贾芸沿寧荣街往回走。
凤姐那半个不字还搁在耳朵里,嚼了一路,嚼出些別的味道来。
回到家中,將门閂扣死了。
晴雯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回来了?吃麵不?”
“先不吃。”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將袖中几张纸笺摊开。
探春三份纸笺,左手边。
焦大的口证,他前日默写的数字,右手边。
正中间铺了空白宣纸。
他蘸墨,將今日所得逐条落笔。
薛蟠、周瑞家的、王夫人佛堂,三条线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墨渗出一个小点。
他將笔搁下来,端起温水呷了一口。
凤姐那半个字还没写。
他重新提笔,在纸面最下方落了一个字。
不。
搁下笔,盯著这五行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晴雯端著一碗温水走进来,搁在条案边上。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面,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二爷又在排兵布阵呢?”
贾芸没答。
他將手指在第一行和第三行之间画了一条线。
薛蟠背后是王夫人。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
她去了寧府后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三条信息拧在一处,指向一个结论:王夫人与贾珍之间,已经搭上了暗线。
暗道,王夫人要的是什么?元春在宫里,荣府不能有半点脏。
秦可卿住在后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隱患。她要家丑消弭,贾珍要人回笼。
两头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处去了。
薛蟠那蠢货,不过是中间跑腿传话的,他自个儿多半还当是在替朋友出头。
晴雯蹲在条案另一头,將那碗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二爷,那个薛大爷跟贾珍搅到一块儿了?”
贾芸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薛蟠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贾珍请他喝酒,送他玉佩,说几句穷秀才不懂规矩的话。薛蟠回来往坊间一传,就是閒话。”
晴雯拧了拧眉。
“閒话能怎么著?难不成……”
她顿了顿,自个儿把后半截想明白了,嗓门往下掉了一截。
“他们要拿閒话坏你的名声?”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
“如今坊间怎么说我?连中三元的秀才,写猴精的芸生。可要是薛蟠到处说我不懂规矩,再有人把我从寧府带走蓉大奶奶的事添油加醋传出去……”
他顿了一顿。
“坊间的话就变了。变成一个旁支穷秀才,仗著老太太的势,衝进寧府抢族长的儿媳妇。”
晴雯面色发白。
“他们……真敢这么编排?”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话传开了,谁管你编排不编排。传的人不在乎真假,听的人更不在乎。”
晴雯將围裙角攥紧了,嘴张了半截,又合上。合了两息才蹦出来。
“那怎么办?”
贾芸没答她的话,將目光落在宣纸正中间那行字上。
王夫人与贾珍形成了临时同盟。
贾母一个人扛的住贾珍。
扛不住贾珍加王夫人。
除非他能把局面推到另一个层次。
重点已不在贾母庇护与否。
秦可卿根本不能回去。
什么情况下不能回去?
他將笔拿起来,蘸了墨。指腹在笔桿上摩了一摩。
停了。
灯苗跳了一跳,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半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两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