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欲池边,所有人都看向白綰綰。
沈惊鸿那句“我只做桥,你来接她”落下后,山腹里安静了很久。
白綰綰站在池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不是不敢。
她是太想了。
想了三年。
从知道白芷被送入照影司开始,从她第一次被族老会用“大局”压住开始,从她每次经过狐族外支居住的山谷、看见那些小狐狸怯怯望著自己开始。
她一直想把白芷接回来。
可越想,越不能乱。
她是狐族帝姬。
一旦她衝动,就会有人说她为了一个外支小狐妖,坏了狐族的大局。
一旦她失败,就会有人说她本就不配坐帝姬位。
所以她忍。
她笑。
她算。
她把所有愤怒都藏在袖子里。
直到沈惊鸿来。
直到照欲池照出那句【甲字试器,第三號】。
直到白芷隔著镜池说:
綰綰姐姐,別换。
白綰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没有犹豫。
“怎么接?”
沈惊鸿撑著池边石台,慢慢坐稳。
他的脸色极差。
刚才取回半枚欲钉,已经几乎抽乾了他的力气。
可他的眼神很清醒。
“照欲池能牵白芷魅骨旧名,是因为她的旧名被半器试验和慾念绑在一起。”
鹤老神色凝重:“不错。白芷天生魅骨,照影司將她炼作试器,必然借了魅骨牵欲之能。沈公子取回半枚欲钉,鬆开万妖慾海,正好触动了她的旧名。”
白綰綰问:“所以?”
沈惊鸿道:“我以半枚欲钉搭桥,把照欲池和白芷镜池连起来。”
白綰綰眼神微冷:“然后你承受两池反噬?”
“只是一瞬。”
“沈惊鸿。”
白綰綰声音很轻。
越轻,越危险。
沈惊鸿道:“不是承受。”
白綰綰看著他。
“是归还。”
沈惊鸿继续道:“白芷的魅骨之欲,不属於照影司,也不属於镜池。”
“她的欲要回到她自己身上。”
“我能做的,是把路打开。”
“真正接她的人,必须是你。”
白綰綰明白了。
沈惊鸿不是要替她救白芷。
而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把白芷从照影司镜池里接回来。
这不只是救人。
也是白綰綰向整个狐族证明:
狐族送出去的孩子,狐族自己接。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
“你撑得住?”
沈惊鸿诚实道:“不太撑得住。”
白綰綰:“……”
陆照在旁边冷笑:“他现在倒是会说实话了。”
沈惊鸿继续道:“所以要快。”
白綰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鹤老。
“开池。”
鹤老迟疑:“帝姬,此事若失败,白芷魂散,沈公子欲钉反噬,你也可能被镜池拖入照影司旧律。”
白綰綰道:“我知道。”
“还要开?”
“开。”
鹤老看著她,片刻后长嘆一声。
“好。”
白綰綰又看向洛清寒。
“圣女。”
洛清寒点头:“我稳沈惊鸿心神。”
苏扶摇道:“天机阁可以锁住桥路一息。”
寅烈道:“我能干什么?”
白綰綰看他一眼:“別让人捣乱。”
寅烈立刻拍胸口:“这个我擅长。”
金翎沉声道:“金鹏族这边,我盯著。”
陆照道:“我守影子。”
阿梨擦乾眼泪,小声道:“我能不能……帮白芷姐姐听旧名?”
眾人看向她。
阿梨紧张地低下头。
“我能听见亡念,也能听见一点被压住的名字。”
“如果白芷姐姐太虚弱,我可以帮她喊。”
白綰綰眼神一软。
“好。”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的空手,犹豫了一下,道:“我也可以做门。”
白綰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不用你做门。”
南柯有些失落。
沈惊鸿轻声道:“你已经把门借给我了。”
南柯眼睛一亮。
“那娃娃呢?”
沈惊鸿把破布娃娃递还给她。
“也还你。”
南柯接过娃娃,抱紧。
“那哥哥要回来。”
沈惊鸿点头。
“嗯。”
南柯这次不满意了:“要说全。”
沈惊鸿怔住。
白綰綰忍不住笑。
沈惊鸿看著南柯,很认真地说:“我会回来。”
南柯这才点头。
“好。”
【……】
照欲池再次开启。
这一次,池水不再只是通向慾海。
在池水最深处,浮现出一面银白色镜池。
那是照影司的镜池。
白芷就在那里。
闻人照夜的声音从远处命灯中传来。
“镜池已开一线。”
白綰綰冷声道:“你最好別动手脚。”
闻人照夜道:“我若动手脚,她现在已经散了。”
白綰綰不想承认,但他说的是实话。
照影司那边若真要捨弃白芷,只需切断镜池,她们连救人的机会都没有。
沈惊鸿看向池水。
“司正。”
闻人照夜沉默一瞬。
“说。”
“別让镜庭看见她。”
闻人照夜道:“我会压住。”
“代价?”
闻人照夜淡淡道:“你不用管。”
沈惊鸿道:“我会记著。”
闻人照夜不再说话。
黑色命灯再次亮起。
照影司镜池与照欲池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光桥。
那桥很脆。
像一根髮丝。
沈惊鸿抬手,半枚欲钉的力量从丹田中浮起。
黑红色光芒落在那道桥上。
桥身瞬间稳定了一点。
但与此同时,沈惊鸿脸色骤白。
白綰綰一把扶住他。
“慢一点。”
沈惊鸿摇头。
“不能慢。”
镜池那边,银白水面翻涌。
一个少女的身影浮现出来。
白芷。
她坐在镜池中央,额间魅骨妖纹亮得惊人。
那妖纹不再是淡粉色。
而是被银白镜光侵蚀得近乎透明。
她的身体一半是人形,一半像器胚。
手腕、肩颈、脊背,都有细细的银色纹路,像被人用镜丝缝在水里。
白綰綰看见她的一瞬间,指尖剧烈一颤。
“白芷。”
白芷似乎听见了。
她缓缓抬头。
眼神很空。
比上次传讯镜里更空。
她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连是谁在叫她都分不清。
阿梨站到池边,闭上眼,仔细听。
许久后,她颤声道:“她的名字被缠住了。”
白綰綰问:“被什么缠住?”
“很多声音。”
阿梨脸色发白。
“有人一直叫她甲字试器第三號。”
“有人叫她魅灾。”
“有人说她不是白芷。”
“还有……还有她自己也快忘了。”
白綰綰眼底杀意浮现。
沈惊鸿声音很低:“喊她。”
阿梨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
“白芷。”
镜池中,少女睫毛颤了一下。
阿梨继续喊:
“狐族白芷。”
“不是甲字试器第三號。”
“不是魅灾。”
“不是半器。”
“是白芷。”
白蘅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照欲池外。
她脸上还有泪痕,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一路跑来的。
她衝到池边,声音发抖:
“白芷!”
“我是白蘅!”
“那年春宴,我没有保护好你。”
“可我记得!”
“我记得你说你不想喝酒!”
“我记得你一直哭!”
“我记得你不是故意的!”
白芷眼中的空洞一点点泛起涟漪。
白綰綰站在光桥前,六尾狐火展开。
第七尾雏形也在身后浮现。
她看著镜池中的少女,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
“白芷。”
“綰綰姐姐来接你了。”
白芷眼睫颤抖得更厉害。
她似乎想动。
可镜池里的银丝缠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站起来。
闻人照夜的声音响起:“镜池器丝不能强断。强断,她魂会散。”
白綰綰咬牙:“那怎么断?”
“让她自己走出来。”
“她被缠成这样怎么走?”
闻人照夜沉默。
白綰綰怒道:“说话!”
沈惊鸿低声道:“让她想回家。”
白綰綰回头看他。
沈惊鸿道:“器丝锁的是试器。”
“如果她只是白芷,器丝就锁不住她。”
闻人照夜的声音传来:“理论上可行。”
白綰綰冷笑:“你的理论最好有用。”
她看向白芷。
“白芷。”
“你还记得青丘山吗?”
镜池中,少女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白綰綰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最喜欢躲在祖木下面。”
“每次练化形练不好,就把耳朵藏起来,说只要看不见,就没人知道你没化好。”
白蘅哭著笑了。
“对。”
“你还把尾巴藏进花丛里,结果尾巴自己晃,把花全扫下来了。”
白芷的眼睛里,终於出现一点很浅的光。
白綰綰继续道:“你喜欢吃青丘蜜糕。”
“怕黑。”
“怕疼。”
“怕生人。”
“但你不怕小狐狸。”
“你说,等你长大了,要去外支学堂教小狐狸写字。”
白芷唇瓣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白綰綰眼眶发红。
“白芷。”
“你不是器。”
“你还有想做的事。”
“你说过,你想回家。”
镜池中,白芷忽然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落进银白池水里。
池水瞬间泛起淡粉色涟漪。
缠住她手腕的一根器丝鬆了一点。
白綰綰眼神一亮。
“有用。”
沈惊鸿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光桥剧烈晃动。
白綰綰脸色一变:“沈惊鸿!”
沈惊鸿抬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但他半枚欲钉的力量本就刚归体,现在又用来支撑照欲池与镜池的桥,反噬极重。
洛清寒抬手,无垢清光落在他眉心。
“稳住。”
沈惊鸿闭了闭眼。
“嗯。”
洛清寒皱眉:“现在可以嗯。”
沈惊鸿:“……”
若不是气息太乱,他大概会轻轻笑一下。
苏扶摇撑伞,星轨飞入光桥。
“我最多再锁三十息。”
鹤老道:“三十息內,若白芷走不出来,必须断桥。”
白綰綰看向镜池。
三十息。
太短了。
白芷身上还有那么多器丝。
她怎么走得出来?
白綰綰心口剧烈起伏。
她忽然明白,闻人照夜说的没错。
照影司把白芷炼得太深。
要她自己走出来,等於让一个被折断了三年的人,在三十息內重新相信自己是人。
这太残忍。
可没有別的办法。
白綰綰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心口浮现出一缕粉白色情念。
狐族修情。
这一缕情念,是她自己的旧忆。
她將那缕情念送入光桥。
镜池中的白芷忽然看见了青丘。
不是幻术。
是白綰綰记忆里的青丘。
阳光很好。
一只化形还不稳的小狐妖躲在祖木后面,耳朵露在外面。
年少的白綰綰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递给她一枚狐形木坠。
“怕的时候,就摸一下这个。”
“小白芷,摸到了,就说明你还是狐族的小狐狸。”
镜池中的白芷低头。
她胸口,果然还掛著那枚旧木坠。
她伸出手。
指尖艰难地碰到木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