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第一根器丝断了。
白芷的声音很轻。
“我是……”
第二根器丝断了。
白綰綰眼泪落了下来,却笑著看她。
“说出来。”
白芷抬头。
眼神仍然很空,却有一点光挣扎著浮起。
“我是……”
“白芷。”
轰!
镜池震动。
缠住她身体的器丝同时崩断一片。
闻人照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继续!”
白綰綰抬手,六尾狐火化成一座桃花桥,从照欲池延向镜池。
“白芷,走过来。”
白芷看著那座桥。
她想站起来。
可刚动一步,镜池深处忽然浮现出一道无脸镜纹。
那不是闻人照夜的力量。
是镜庭。
闻人照夜声音骤冷:“镜庭裁丝。”
镜池中,一道冰冷古字浮现。
【试器不可离池。】
白綰綰眼神一寒:“滚!”
六尾狐火撞向古字,却被镜光震退。
她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沈惊鸿抬头,看见那道古字。
试器不可离池。
又是这样。
镜庭总是先写一句话。
然后让所有人照著这句话活,或者死。
沈惊鸿握紧拳。
半枚欲钉在他丹田中震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
再动,欲钉可能反噬,光桥也可能断。
可那道古字正在压住白芷。
白芷刚刚说出自己名字。
她才刚刚走了一步。
沈惊鸿闭了闭眼。
耳边响起白綰綰之前的话。
想不明白,就先出来。
可现在,他出来了。
白芷还在里面。
沈惊鸿睁开眼。
他没有强行动欲钉。
而是抬手,按住心口。
“晏。”
一缕微弱残名浮现出来。
无名生留下的残名。
白綰綰脸色一变。
“沈惊鸿,你做什么?”
沈惊鸿道:“借他的错案。”
“什么?”
沈惊鸿看向那道镜庭古字。
“镜庭裁错过他。”
“所以镜庭不是永远对。”
话音落下,那缕残名化成一枚残破的镜字。
【晏。】
它撞上【试器不可离池】。
镜庭古字微微一滯。
就这一滯。
白綰綰抓住机会,七尾雏形骤然凝实了一瞬。
狐火化作一只巨大的狐爪,狠狠撕开古字边缘。
“白芷!”
“走!”
白芷咬著牙,拖著满身碎裂器丝,终於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落在桃花桥上。
照欲池与镜池同时震动。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从照影司三年的旧名里撕下一层皮。
她疼得浑身发抖。
却没有停。
白蘅在岸边哭喊:“白芷!回来!”
阿梨也喊:“白芷姐姐!”
南柯抱著娃娃,小声却用力:“回家!”
白綰綰站在桥头,向她伸出手。
“白芷。”
“看我。”
白芷抬头。
她看见白綰綰。
看见青丘。
看见狐形木坠。
看见自己十三岁那年没有回去的家。
她终於哭出声。
“綰綰姐姐……”
最后一根器丝崩断。
白芷扑向白綰綰。
白綰綰一把接住她。
桃花桥轰然断裂。
沈惊鸿也同时被光桥反噬,整个人向后倒去。
洛清寒想接,却有一道红影更快。
白綰綰一手抱著白芷,一手以狐尾捲住沈惊鸿。
她脸色苍白,身后七尾虚影剧烈颤动。
一尾。
两尾。
三尾。
六尾完全展开。
第七尾在身后凝实,又几乎散开。
她抱著白芷,看著狐尾捲住的沈惊鸿,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接回来了。”
沈惊鸿意识已经模糊,却听见了这句话。
他轻声道:“嗯。”
白綰綰道:“这次准你嗯。”
【……】
照影司临时照影台上。
闻人照夜猛地后退半步,掌心血流不止。
镜池中,白芷旧名脱离。
甲字试器第三號的名籍开始崩毁。
镇灾使脸色苍白。
“司正,镜庭会问责。”
闻人照夜看著远处万妖神庭的方向。
“让它问。”
“司正……”
闻人照夜抬手,压住镜池残余波动。
“白芷案,是照影司错了。”
镇灾使不敢说话。
闻人照夜低头,看著镜池中碎裂的器丝。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错了,就该还。”
【……】
万妖神庭中。
白芷回来的消息传开时,狐族驻地彻底沸腾了。
外支小狐妖们哭成一片。
白蘅跪在地上,抱著白芷的手不肯放。
白芷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认出了她。
“白蘅……”
白蘅哭得更厉害。
“我在,我在。”
白綰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得嚇人。
她刚刚强行凝第七尾,又撕镜庭古字,损耗不比沈惊鸿小。
可她始终站著。
直到狐族老嫗低声道:“帝姬,白芷已经回来了。”
白綰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身体微微一晃。
沈惊鸿躺在一旁,明明自己也起不来,却还抬手似乎想扶她。
白綰綰看见了,忍不住笑。
“你现在还想扶我?”
沈惊鸿道:“想。”
“扶得动吗?”
“扶不动。”
“那你还伸手?”
“习惯。”
白綰綰怔了一下。
隨后,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也不管旁边还有那么多狐族、妖族、天机阁纸鹤、太初圣女。
她伸手握住了沈惊鸿抬起的手。
“那就扶著吧。”
沈惊鸿轻轻握住她。
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
一个刚接回白芷。
一个刚取回半枚欲钉。
可手握在一起时,竟像互相都稳了一点。
洛清寒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神色很平静。
只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剑柄。
苏扶摇撑著伞,笑意若有所思。
她低头,在帐册上写了一行字:
【白綰綰接回白芷。沈惊鸿半钉归身。狐族欲卷,初成。】
写完后,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此帐,不收钱。】
陆照瞥见了,像见鬼一样看著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正常?”
苏扶摇合上帐册,笑眯眯道:“偶尔。”
陆照觉得她这个偶尔,比沈惊鸿说“我儘量不送死”还没信用。
【……】
夜深后,白芷被安置在狐族客殿最深处。
她还很虚弱。
但她睡著时,手里一直握著那枚狐形木坠。
白綰綰守了她很久。
直到沈惊鸿被扶过来。
准確地说,是被狐尾拖过来的。
他坐都坐不稳,却非要来看一眼白芷。
白綰綰瞪他。
“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到剩一口气?”
沈惊鸿道:“还有两口。”
白綰綰:“……”
她深吸一口气。
“谁教你这么顶嘴的?”
沈惊鸿认真思索。
“你。”
白綰綰被气笑了。
她把他按到旁边软榻上。
“坐著。”
沈惊鸿坐下,看向睡著的白芷。
“她回来了。”
白綰綰看著白芷,眼神柔软下来。
“嗯。”
“你接回来的。”
白綰綰安静片刻。
“你搭的桥。”
沈惊鸿道:“是你接的。”
白綰綰看向他。
沈惊鸿继续道:“我没有替你救她。”
“嗯。”
“你做到了。”
白綰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別开脸,笑道:“公子现在夸人,怎么越来越会了?”
沈惊鸿道:“实话。”
“实话最危险。”
“那我以后少说?”
“不行。”
“为什么?”
白綰綰看著他,轻声道:“因为我爱听。”
这句话她之前说过一次。
这次再说,味道却不一样。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也看著他。
屋內很安静。
白芷睡著,呼吸很轻。
窗外青丘花落。
沈惊鸿忽然道:“我在慾海里,想起你问我的话。”
白綰綰眸光一动。
“哪句?”
“你若想要我。”
白綰綰心口轻轻一跳。
沈惊鸿继续道:“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回答。”
白綰綰笑了笑。
“我知道。”
“但我知道了一点。”
“什么?”
沈惊鸿看著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不怕你想要我。”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道:“我只是怕自己分不清。”
“但我不怕你。”
白綰綰久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会撩拨,也很会掌控情绪。
可沈惊鸿这句话太认真。
认真到她一时不知道该用笑遮过去,还是该承认自己心口真的被撞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这就够了。”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道:“剩下的,等你想清楚。”
沈惊鸿点头。
“好。”
白綰綰忽然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不准太久。”
沈惊鸿想了想。
“我儘量。”
白綰綰笑了。
“这次可以儘量。”
【……】
万妖神庭外。
闻人照夜收到镜庭问责时,天刚亮。
镜庭只落下一句话。
【白芷名籍脱离。】
【照影司失守。】
【沈惊鸿欲钉半归,裁期提前。】
镇灾使脸色大变。
“裁期提前到何时?”
镜庭古字缓缓浮现。
【一月。】
闻人照夜看著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原本三个月。
现在只剩一月。
镇灾使低声道:“司正,要不要告知妖庭?”
闻人照夜道:“告知。”
“沈惊鸿呢?”
闻人照夜看向万妖神庭。
“也告知。”
镇灾使迟疑:“他刚取欲钉,又救白芷,若知道裁期提前,恐怕……”
“他有权知道。”
闻人照夜打断他。
“照影司以前犯过的错之一,就是总替別人决定他们该不该知道。”
镇灾使愣住。
闻人照夜垂眸,看著掌心还未癒合的伤口。
“这次不替他决定。”
“让他知道。”
“也让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