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白芷被一纸文书定为灾。
三年后,又由一纸文书撤销。
人的名字,怎么能这样被写来写去?
沈惊鸿看著那只匣子,轻声道:“不够。”
闻人照夜看向他。
“哪里不够?”
沈惊鸿道:“撤销名籍,只是照影司说她不是试器。”
“白芷还需要照影司承认,她从未是灾。”
闻人照夜沉默。
白綰綰也看向闻人照夜。
这个区別很重要。
撤销试器名籍,只是说程序错误。
承认白芷从未是灾,才是照影司真正否定当年定灾。
闻人照夜道:“白芷魅骨曾有外溢。”
沈惊鸿道:“那是被诱发。”
“即便被诱发,也有失控事实。”
沈惊鸿看著他。
“所以被害者反抗时撞伤了人,就是天生有罪?”
石原上安静下来。
闻人照夜看著沈惊鸿。
沈惊鸿继续道:“白芷不是灾。”
“她只是被你们写成灾。”
白綰綰声音很轻:“闻人照夜。”
“你要还,就还乾净。”
闻人照夜垂眸。
很久后,他抬手。
第二卷文书浮现。
上面原本空白。
闻人照夜以指为笔,落下一行字。
【狐族白芷案,定灾有误。】
【白芷从未入灾。】
【照影司司正闻人照夜,认。】
这行字落下时,黑色命灯微微一晃。
远处天幕似有镜光闪过。
镇灾使脸色微变。
“司正……”
闻人照夜没有理会。
他將文书递给鹤老。
鹤老接过,神色复杂。
“妖庭收录。”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
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她只是道:“白芷会看到。”
闻人照夜道:“应当。”
“你也该亲自对她说。”
闻人照夜沉默片刻。
“若她愿意见。”
白綰綰冷笑:“她不一定愿意。”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低。
沈惊鸿看了闻人照夜一眼。
他忽然发现,闻人照夜並不是不知道错。
他只是太擅长把错放进秩序里,再等秩序允许的时候慢慢纠正。
可有些人等不到。
白芷等了三年。
无名生等到名字都没了。
沈惊鸿等了二十年。
所以他不能完全原谅闻人照夜。
至少现在不能。
【……】
白芷案交接结束后,闻人照夜转向沈惊鸿。
“你要的东西。”
沈惊鸿道:“不是我要,是你说要还。”
闻人照夜顿了一下。
“沈照微留下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匣。
那木匣很小。
没有照影司镜纹,也没有封印。
只是普通的桃木匣。
可沈惊鸿看见它的一瞬间,腰间的桃木牌轻轻震了一下。
白綰綰也感受到了。
“青丘祖枝气息。”
闻人照夜道:“沈照微当年入照影司前,留下此物。”
沈惊鸿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现在给我?”
闻人照夜道:“以前你不该知道。”
白綰綰眼神一冷。
沈惊鸿却很平静。
“现在呢?”
闻人照夜看著他。
“现在,照影司已经没有资格替你保管。”
这句话落下,眾人都安静了。
沈惊鸿看著闻人照夜。
“你是在认错?”
闻人照夜沉默片刻。
“是。”
沈惊鸿没有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
闻人照夜继续道:“但只认这一件。”
陆照在旁边低声道:“真会分帐。”
苏扶摇轻声道:“照影司风格。”
沈惊鸿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
轻到不像装著什么重要东西。
可他拿在手里时,心口却一点点发紧。
白綰綰站在他身旁。
“打开吗?”
沈惊鸿沉默很久。
“打开。”
他掀开木匣。
里面没有法器。
没有遗书。
只有一缕头髮。
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以及一枚小小的铜铃。
头髮用红线繫著。
纸上只有一句话。
【惊鸿,若你能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从无镜楼出来了。】
沈惊鸿指尖停住。
纸上字跡很柔。
和桃木牌上的【惊鸿】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跡。
他继续往下看。
【娘不能陪你长大。】
【但娘希望你知道,你不是灾。】
【你是我从镜庭字缝里抢回来的孩子。】
【若有一日,所有人都让你低头认命,你不要急著信他们。】
【也不要急著信我。】
【你要去看,去听,去想。】
【然后自己决定,你是谁。】
纸的最后,是一行更小的字。
【这枚铃叫归来。】
【若你有一日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摇一摇。】
【娘若还在镜外,会听见。】
沈惊鸿看著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白綰綰站在他身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腕。
沈惊鸿拿起那枚铜铃。
铃很小。
旧得几乎没什么光。
他轻轻晃了一下。
铃没有响。
沈惊鸿怔住。
闻人照夜道:“它从未响过。”
沈惊鸿看向他。
闻人照夜道:“沈照微留下它后,我试过一次。”
“没有声音。”
“也许它已经坏了。”
沈惊鸿握著铃。
很久后,他道:“没有坏。”
闻人照夜看著他。
沈惊鸿低头看著那枚铃。
“只是她现在听不见。”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石原上的风吹散。
白綰綰心口一疼。
她忽然很想抱他。
但这里是照影台。
闻人照夜在,妖庭在,照影司在。
沈惊鸿不需要她替他哭。
所以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惊鸿把头髮、纸和铜铃重新收进木匣。
“多谢。”
闻人照夜道:“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必谢我。”
“但你还了。”
闻人照夜沉默。
沈惊鸿道:“我记著。”
闻人照夜眼神微动。
“你记的东西太多。”
沈惊鸿道:“忘了更麻烦。”
闻人照夜看著他,忽然问:“你恨我吗?”
石原上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道:“恨。”
闻人照夜点头。
“应该。”
沈惊鸿又道:“但现在不想杀你。”
闻人照夜看著他。
沈惊鸿继续道:“因为你还没还完。”
闻人照夜沉默片刻,道:“好。”
“我会继续还。”
白綰綰看著闻人照夜,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麻烦。
他若一直坏到底,事情反而简单。
可他偏偏会还。
会认一部分错。
会挡镜庭。
会把沈照微遗物交回来。
这样的人最麻烦。
因为你不能简单地杀了他。
可也不能简单地原谅他。
沈惊鸿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木匣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闻人照夜忽然道:“沈惊鸿。”
沈惊鸿停步。
闻人照夜道:“一月后,镜庭裁字,我会到场。”
沈惊鸿道:“审我?”
“不。”
闻人照夜看著他。
“见证。”
“见证什么?”
闻人照夜道:“见证你到底会不会低头认命。”
沈惊鸿安静片刻。
“我儘量不低。”
白綰綰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苏扶摇也笑。
洛清寒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陆照翻了个白眼。
闻人照夜却很认真地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