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妖庭的路上,沈惊鸿一直抱著那只桃木匣。
白綰綰没有让狐尾托他。
他自己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从石原到万妖神庭边界,路並不长。可这一路,他走得像从无镜楼里又出来了一次。
陆照原本想嘲讽几句,最后也没开口。
南柯不在,阿梨不在,白芷不在。这里没有小孩子需要他收著锋芒,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沈惊鸿抱著那只匣子的样子,让他想起旧狱里有些人。
那些人从来没被人探望过。
若有一天突然知道,原来外面也有人记得自己,大概也会这样。
不敢信,不敢放手,又不能不抱紧。
白綰綰走在沈惊鸿身边,偶尔看一眼那只匣子。
“累吗?”
沈惊鸿道:“还好。”
“还好就是累。”
“嗯。”
“要不要停一下?”
沈惊鸿摇头。
“想回去。”
白綰綰看著他。
“回狐族客殿?”
“嗯。”
“那里现在算你的回去?”
沈惊鸿脚步顿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回去。
这个词对他来说,其实很陌生。
无镜楼不是家。
照影司不是。
狐族客殿更不是。
可现在,那里有一盏给他留著的灯,有白芷刚睡醒后很轻的呼吸声,有南柯的娃娃,有阿梨煮的甜汤,有陆照骂骂咧咧的影子,也有白綰綰写著“喝药”的纸条。
也许还不能叫家。
但至少,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沈惊鸿轻声道:“暂时算。”
白綰綰笑了。
“那挺好。”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暂时的,也比没有强。”
沈惊鸿点头。
“嗯。”
走到万妖神庭边界时,他忽然停下。
白綰綰问:“怎么了?”
沈惊鸿从木匣中取出那枚铜铃。
铃身旧旧的,没有花纹,只在铃口內侧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归。】
归来铃。
沈惊鸿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风从石原吹过,铃身微微晃动,却仍然静得像一块死物。
白綰綰看著他。
“想让它响?”
“嗯。”
“现在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摇?”
沈惊鸿看著那枚铜铃,低声道:“试试。”
白綰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试试。
这两个字很轻。
却像沈惊鸿一路走来的全部。
从无镜楼出来,试试。
救南柯和阿梨,试试。
翻白芷案,试试。
取欲钉,试试。
不信镜庭写死自己,也试试。
他不是不怕失败。
只是一直在试。
白綰綰伸手,轻轻碰了碰铜铃。
“以后会响的。”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笑意很轻。
“你不是要去找七情钉吗?”
“等七情归身,本名稳住。”
“等你有力气走到镜庭面前。”
“也许它就响了。”
沈惊鸿握住铜铃。
“如果她不在了呢?”
白綰綰安静了一瞬。
这问题无法安慰。
沈照微被写入镜外二十年。
镜外不是死。
但也不是活。
谁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白綰綰没有说“她一定在”。
那太轻,也太假。
她只是说:“那就让她知道,你来过。”
沈惊鸿垂眸。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好。”
【……】
回到狐族客殿后,白芷正醒著。
她不能下床,但能靠著软枕坐一会儿。
南柯坐在她床边,正把自己的破布娃娃给她看。
“它陪哥哥进过照欲池。”
白芷认真看著娃娃。
“它很厉害。”
南柯用力点头:“嗯。”
阿梨端著甜汤站在旁边,小声提醒:“南柯,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南柯抱回娃娃。
“可是白芷姐姐还没听够。”
白芷笑了一下。
很轻,却是真的笑。
白綰綰走进来时,看见这笑,脚步都慢了一拍。
她已经太久没看过白芷这样笑了。
不是传讯镜里那种空空的认人笑。
也不是镜池里疼到极致后的哭笑。
而是一个小姑娘坐在床上,听另一个小姑娘吹嘘破布娃娃有多厉害时,忍不住露出的笑。
白綰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在这一笑里有了结果。
白芷看到沈惊鸿,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你回来了。”
沈惊鸿点头。
“嗯。”
南柯立刻提醒:“要说全。”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我回来了。”
南柯满意了。
白芷也笑了。
“你真的回来了。”
沈惊鸿道:“嗯。”
这次没人纠正。
因为白芷听懂了。
白綰綰坐到白芷身边。
白芷看见沈惊鸿手里的木匣,轻声问:“那是什么?”
沈惊鸿道:“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白芷怔了怔。
“你的娘亲?”
“嗯。”
白芷眼神柔软下来。
“那很好。”
沈惊鸿看著她。
“为什么好?”
白芷想了想。
“因为有人给你留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却让屋內一下安静下来。
沈惊鸿看著木匣。
是啊。
有人给他留东西。
哪怕那个人不在身边。
哪怕那东西二十年后才到他手里。
可她留了。
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留了名字,留了铃,也留了一句话:
你要自己决定,你是谁。
沈惊鸿低声道:“嗯。”
“很好。”
白芷看著那枚铜铃。
“它会响吗?”
沈惊鸿道:“现在不会。”
白芷想了想:“以后会。”
沈惊鸿抬眼。
白芷认真道:“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回来了。”
“所以它以后也会响。”
沈惊鸿看著她,很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好。”
白綰綰看见他笑,心里某个地方也轻轻鬆了一下。
白芷却忽然看向白綰綰。
“綰綰姐姐。”
“嗯?”
“我想回青丘看看。”
白綰綰一怔。
“现在?”
白芷摇头:“不是现在。”
她低头看著胸口的狐形木坠。
“等我能走了。”
“我想去祖木下面。”
“看看我的尾巴还能不能扫花。”
白綰綰眼眶一下红了。
她笑著点头。
“能。”
“肯定能。”
南柯立刻道:“我也去!”
阿梨小声道:“我也想去。”
白芷看向她们,轻轻笑。
“那一起。”
陆照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几个小姑娘商量去青丘扫花,忍不住抬头看天。
真吵。
可吵著吵著,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比旧狱里安静好。
【……】
当晚,狐族举办了一场很小的宴会。
说是宴,其实就是在客殿后院摆了几张桌子。
白芷不能吹风,所以窗开了一半,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白綰綰没有请太多人。
只有沈惊鸿、陆照、南柯、阿梨、洛清寒、苏扶摇、寅烈、金翎、白蘅,还有几名狐族年轻子弟。
鹤老年纪大,本来也该来。
但他看了名单后,说年轻人的场合,他不来添堵。
寅烈一来就抱怨:“怎么没有肉?”
白綰綰淡淡道:“狐族宴。”
寅烈道:“狐族不吃肉?”
白綰綰笑道:“吃,但不给虎吃。”
寅烈:“……”
金翎坐在旁边冷冷道:“活该。”
寅烈立刻看他:“你又想打架?”
金翎道:“你伤还没好。”
寅烈拍桌:“我伤没好也能打你!”
洛清寒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点。
苏扶摇撑著伞坐在桌边,慢悠悠倒茶。
“真热闹。”
陆照道:“你能不能把伞收了?在屋檐下撑伞,你不嫌碍事?”
苏扶摇道:“不嫌。”
“为什么?”
“显得我有气质。”
陆照冷笑:“显得你怕晒。”
“也有。”
陆照不想和她说话。
沈惊鸿坐在白綰綰身边。
他面前摆著一碗药。
別人饮酒吃糕。
他喝药。
他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蜜糕。
白綰綰注意到了。
“喝完药才能吃。”
沈惊鸿道:“我没有说话。”
“你看了。”
“看也算?”
“算。”
沈惊鸿沉默。
他端起药喝完。
白綰綰这才把一块蜜糕递给他。
“今日不记帐。”
沈惊鸿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