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很冷。
冷意顺著掌心往骨头里钻。
下一刻,门內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半枚欲钉听见的。
“谁?”
“外面有人吗?”
“是不是开门了?”
“別骗我。”
“是不是沈惊鸿?”
“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还会回来吗?”
声音越来越多。
混杂、虚弱、警惕、麻木。
像一群被关太久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落下一线光,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光。
沈惊鸿闭上眼。
“是我。”
门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忽然沸腾。
“沈惊鸿!”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回来?”
“是不是照影司的幻术?”
“別信!”
“他若回来了,门为什么不开?”
这句话落下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门为什么不开?
沈惊鸿掌心贴著黑铁。
他听见门里有人哭。
很轻。
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他没有解释自己现在开不了门。
因为门里的人听过太多解释。
照影司解释过。
镜庭解释过。
外面的人也解释过。
解释通常没用。
沈惊鸿只是道:“南柯出来了。”
门內一静。
沈惊鸿继续道:“阿梨也出来了。”
“陆照也出来了。”
不远处,陆照背对著门,肩膀微微绷紧。
沈惊鸿道:“他们让我告诉你们。”
“南柯说,她出来了。”
“阿梨说,她会煮甜汤。”
“陆照说……”
陆照忽然转头,脸色难看。
沈惊鸿停了一下,还是照实道:
“让你们別死太快。”
门內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那笑很哑,也很难听。
却像一个快烂掉的人,忽然喘了一口气。
“是陆照。”
“肯定是他。”
“那小子嘴还是这么臭。”
“他真的出去了?”
“南柯也出去了?”
“阿梨也?”
门內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敢置信的热。
沈惊鸿把南柯的破布娃娃取出来,隔著门贴上去。
娃娃没有法力。
只是旧狱里的旧物。
可它陪南柯睡过太久,沾著她的梦。
黑铁门內,一缕淡淡梦光渗进去。
有人忽然哭了。
“是南柯的娃娃……”
“她真的出去了。”
“她还活著。”
“她真的还活著。”
更多哭声传来。
不是绝望的哭,也不是疼到极致的哭。
是一种忽然知道有人出去了、也许门真的会开的哭。
沈惊鸿安静地听著。
白綰綰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沈惊鸿非要来。
这扇门现在开不了。
但门里的人需要知道,外面的人还记得他们。
沈惊鸿也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
门內有个苍老的声音忽然问:“沈惊鸿,你还回来吗?”
门外很安静。
镇灾使也看向沈惊鸿。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谁都不该轻易回答。
沈惊鸿却没有躲。
“回。”
那声音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
门內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有苦涩,也有失望。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会回。”
苍老声音问:“若回不来呢?”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我没做到。”
门內安静。
沈惊鸿道:“我不骗你们。”
“我现在打不开门。”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
“我只知道,门还在。”
“你们还在。”
“我记著。”
黑铁门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记著吧。”
他说。
“別把我们记丟了。”
沈惊鸿低声道:“不会。”
门內又传来许多声音。
“沈惊鸿。”
“沈惊鸿。”
“沈惊鸿。”
一声一声。
不是求救。
不是催促。
更像是在帮他记名字。
也在让自己记住,外面还有一个人,曾经把手贴在门上,说他会回来。
沈惊鸿站了很久。
久到白綰綰不得不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该走了。”
沈惊鸿睁开眼。
掌心离开黑铁门时,门上那道【甲字第一號】的裂痕又深了一点。
镇灾使看见了。
白綰綰也看见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裂痕。
门內的人喊他的名字。
而不是灾號。
这就是旧名裂开的理由。
【……】
离开旧狱时,沈惊鸿脚步很慢。
这次不是因为身体虚。
是因为心里太重。
陆照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裂谷,阳光重新落到身上,他才停下。
沈惊鸿也停下。
陆照忽然问:“你听见他们了?”
“嗯。”
“都听见了?”
“听见一些。”
陆照沉默片刻。
“有个姓周的老头,还活著吗?”
沈惊鸿想了想。
“活著。”
陆照低著头,过了很久才道:“他以前总说自己会死在我前面。”
“嗯。”
“结果还挺能熬。”
沈惊鸿没有说话。
陆照又问:“还有个天天说自己是剑仙的疯子呢?”
“也在。”
陆照笑了一声。
“他连剑都拿不稳。”
沈惊鸿道:“他问你还会不会用影子剃头。”
陆照脸色一黑。
白綰綰好奇地看过来:“剃头?”
陆照怒道:“你別听他乱说!”
沈惊鸿道:“他说的。”
陆照:“……”
白綰綰忍了忍,没忍住笑。
沈惊鸿又道:“他们都记得你。”
陆照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站在阳光下,沉默很久。
“那就好。”
他说。
“別让他们忘了。”
沈惊鸿点头。
“嗯。”
陆照这次没有骂他只会嗯。
因为这个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