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祖祭之后,白綰綰忙了整整两日。
狐族新规立下,不代表所有事情立刻变顺。
边境三印要重新登记,听风席要挑人,青丘库三钥要录入新帐,七房旧派交出的族权也要一条条接过来。
旧派表面低头,私下却仍有许多小动作。
有人故意拖延文书。
有人藉口旧帐混乱,不肯交出灵田契印。
还有人说白芷身体未稳,不宜让外支继续参与族权。
白綰綰听完,只问了一句:
“说这话的人在哪?”
白蘅低声道:“在议殿外等著。”
白綰綰笑了。
“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时,腰背挺得很直。
半刻钟后,被两名狐族执卫拖了出去。
白綰綰没有杀他。
只是让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经他手送出去的三名外支子弟卷宗,一字一句念完。
念到第二卷时,他已经念不下去。
白綰綰便让白蘅接著念。
念完之后,白綰綰问他:
“你现在还觉得外支不宜参与族权吗?”
那人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议殿里的声音少了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服她。
但很多人终於明白,如今的白綰綰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笑著听他们讲大局的帝姬。
她会笑。
也会翻帐。
翻得比天机阁还细。
苏扶摇听说这事后,特意派纸鹤送来一句话:
【帝姬若哪天不做狐族了,天机阁愿高薪聘请。】
白綰綰回了一个字:
【滚。】
纸鹤很高兴地把这个字收进帐册,说是白綰綰亲笔,值钱。
陆照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们天机阁真是有病。”
纸鹤在翅膀上写:
【有利可图。】
陆照懒得理它。
【……】
沈惊鸿这两日也没閒著。
他本该休息。
白綰綰说他必须休息。
狐族药师说他再不休息,危楼就要变废墟。
陆照说他要是再折腾,自己就把他敲晕,扔给狐族药师封起来。
沈惊鸿接受了建议,然后坐在屋里看了两日大曜卷宗。
白綰綰回来时,看见他面前堆著一摞纸,脸色顿时变了。
“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
“嗯?”
“你在休息?”
“坐著。”
“看卷宗也算休息?”
沈惊鸿想了想:“比站著累得少。”
白綰綰笑了。
笑得很危险。
陆照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
沈惊鸿放下卷宗。
“我只是想先了解大曜。”
“你现在需要了解的是床。”
“我刚睡醒。”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白綰綰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半个时辰很多?”
沈惊鸿诚实道:“比无镜楼多。”
白綰綰原本想骂他,听到这句,心里那股火一下散了大半。
她走到他面前,拿走卷宗。
“卖惨也没用。”
沈惊鸿道:“我没有卖惨。”
“那就更没用。”
白綰綰把卷宗放到一旁,坐在他对面。
“看出什么了?”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白綰綰挑眉:“看我做什么?”
“你不是不让我看?”
“现在我让你说。”
沈惊鸿点头。
“大曜太安静。”
“这个你之前说过。”
“太平城三个月无爭讼,皇都七十日无民怨,边境征役无人逃。”
“听起来是好事。”
“太好就不像人间。”
白綰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怒钉在大曜皇朝,很可能和愿力有关。”
沈惊鸿点头。
“大曜以万民愿鼎镇国。”
“若有人抽怒入鼎,百姓会失去愤怒。”
“没有愤怒,人就不会反抗。”
“皇朝自然太平。”
白綰綰道:“可没有愤怒,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笑道:“我不是替他们说话。只是想听你怎么说。”
沈惊鸿沉默片刻。
“没有愤怒,確实会少很多祸。”
“爭斗,復仇,杀戮,叛乱,很多都从愤怒而起。”
“但愤怒也是人知道自己受了伤以后,心里冒出来的那把火。”
“如果这把火被拿走,人还会疼,却不知道该说不。”
白綰綰眼神微动。
沈惊鸿继续道:“无镜楼里最可怕的时候,不是有人哭,有人骂。”
“是没人骂了。”
“因为他们觉得骂也没用。”
“那时候,照影司最安心。”
屋內安静下来。
白綰綰看著他。
“所以你要去大曜,找被拿走的愤怒?”
“嗯。”
“那你自己的愤怒呢?”
沈惊鸿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愤怒在哪里?
他当然恨照影司,恨镜庭,恨无镜楼,恨那些提前写下灾名的人。
可他很少真正发怒。
他太习惯冷静了。
在无镜楼里,愤怒没有用。
愤怒会换来更重的封印,更冷的墙,更长的黑暗。
所以他学会把这口气放得很远。
远到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
白綰綰看著他的沉默,轻声道:“你去找怒钉,也是在找你自己那口气。”
沈惊鸿低声道:“可能。”
白綰綰道:“我倒是有点想看你发怒。”
沈惊鸿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的人,若真怒了,一定很好看。”
沈惊鸿沉默。
“愤怒也能好看?”
白綰綰笑道:“別人怒起来可能丑。”
“你不会。”
沈惊鸿想了想:“你是在夸我?”
“当然。”
“那多谢。”
白綰綰嘆气。
“你有时候真是乖得让人想欺负。”
沈惊鸿认真道:“你说过可以。”
白綰綰被他说得一噎。
她发现自己前几日隨口留下的话,正在不断回到自己身上。
这算什么?
自作自受?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沈惊鸿的额头。
“不许记这种事。”
沈惊鸿道:“已经记了。”
白綰綰笑了。
“那就欠著。”
【……】
离开妖庭之前,沈惊鸿去看了白芷。
白芷恢復得比想像中慢。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
醒来时,会安静地听白蘅念狐族新规,也会听南柯讲破布娃娃如何陪沈惊鸿入照欲池。
南柯已经讲了很多遍。
白芷仍然听得很认真。
仿佛那不是一只娃娃,而是一位真正从照欲池里立了大功的英雄。
沈惊鸿进屋时,南柯正在讲:
“然后哥哥就把它带回来了。”
白芷轻声道:“它真厉害。”
南柯用力点头。
“嗯!”
沈惊鸿走进来。
南柯眼睛一亮。
“哥哥!”
白芷也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
沈惊鸿坐到榻边,点头。
“嗯。”
南柯立刻皱眉。
沈惊鸿补了一句:“我要去大曜。”
南柯问:“远吗?”
“有点远。”
“危险吗?”
“有点。”
南柯有些难过,但她没有说不让他去,她只是把娃娃抱紧。
“那你还回来吗?”
“回。”
“说全。”
“我会回来。”
南柯满意了。
白芷看著沈惊鸿,轻声道:“大曜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可能有。”
“是什么?”
“怒钉。”
白芷想了想。
“怒是什么感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轻,轻到所有人都明白,她並不是在问道理。她是真的有些不记得了。
照影司三年,把她很多东西磨得太薄。
她记得害怕,记得疼,记得自己叫白芷。
可愤怒这种东西,似乎被她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沈惊鸿看著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白芷怔怔地看著他。
“知道不对?”
“嗯。”
“我疼的时候,他们说是为了救我。”
“那你觉得呢?”
白芷低头看著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