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半升粮,不算多。”
沈惊鸿看向那女人。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
她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回头看了税吏一眼,低声问:“娘,刚才是不是多了?”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要计较。”
“可是那是我们的粮。”
“皇朝要用。”
“可是……”
“没有可是。”
女人声音依旧温和。
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小女孩不再说话。
沈惊鸿看著她们的背影。
“不是无妨。”
温照道:“沈公子觉得是什么?”
沈惊鸿道:“是不敢觉得有妨。”
温照没有接话。
洛清寒看向沈惊鸿。
“你感应到怒钉了吗?”
沈惊鸿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很安静。
但在很远的南方,有一点沉重的热意。
不烈。
反而像被厚厚灰烬压住的火。
“更近了。”
“在太平城?”
“嗯。”
陆照看了温照一眼。
“你们少帝既然让我们去太平城,不怕沈惊鸿真查出什么?”
温照笑了笑。
“殿下说,若能查出,便是大曜之幸。”
“若查不出呢?”
“那就是沈公子无能。”
陆照冷笑:“你们殿下嘴也挺毒。”
温照道:“殿下说话向来不绕。”
沈惊鸿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温照沉默片刻。
“殿下去过。”
沈惊鸿看向他。
“什么时候?”
“一月前。”
“看到了什么?”
温照声音轻了些。
“看见满城百姓跪迎少帝,山呼太平。”
“看见告御状的人跪在路边,说自己一时糊涂,不该扰皇朝安寧。”
“看见一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对著殿下磕头谢恩,说儿子能为贵人挡灾,是他的福气。”
陆照听得脸色阴沉。
洛清寒眼神也冷了些。
沈惊鸿问:“姜明月怎么做?”
温照道:“她砍了那个权贵。”
“然后呢?”
“老父亲跪求殿下不要杀人。”
沈惊鸿沉默。
温照继续道:“他说,杀人会损皇朝太平。”
官道上风声轻轻。
沈惊鸿看向远处。
太平城还没到。
可那座城的影子已经像一口无形的井,远远地压了过来。
无怒之民。
他以前只是在卷宗里看见这四个字。
现在,他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疼。
是疼到连一句“不该这样”都说不出来。
【……】
入夜时,一行人在驛亭暂歇。
温照带来的玄甲骑士驻在外侧,整齐无声。
沈惊鸿坐在亭中,看著火堆。
陆照在外面巡了一圈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玄甲骑士不对劲。”
洛清寒道:“哪里不对?”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三次,有一次差点踩到其中一人的马鐙,他连眉头都没动。”
温照坐在火堆对面,慢悠悠喝茶。
“玄甲卫军纪严明。”
陆照冷笑:“严明到连愤怒都没有?”
温照不说话了。
沈惊鸿看向那些骑士。
火光照不到他们脸上。
他们站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铁。
“他们去过太平城?”
温照沉默片刻。
“有一半出身太平城。”
陆照脸色一变。
洛清寒也抬头。
沈惊鸿问:“姜明月让他们来迎我,是为了让我看见?”
温照放下茶盏。
“殿下说,沈公子眼睛很好。”
“你看得见別人不愿看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夸。
又不像。
沈惊鸿没有在意。
他只是问:“这些玄甲卫知道自己不对吗?”
温照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很好。”
“不会愤怒,不会抗命,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
“在军中,这甚至是极好的品质。”
陆照道:“好个屁。”
温照看向他。
陆照冷冷道:“不会愤怒,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那是人吗?”
温照没说话。
沈惊鸿看著火堆。
火烧得很安静。
他想起白芷问他,愤怒是什么感觉。
也想起自己回答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现在这些人,似乎连“不对”都没有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微微一震。
远方那点被灰烬压住的火,也跟著轻轻一动。
怒钉確实在太平城。
而且,比他想像中更沉。
【……】
后半夜,沈惊鸿没有睡著。
驛亭外很安静。
玄甲骑士轮值换岗时,甲叶几乎没有声音。官道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叫声,火堆烧到一半,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
沈惊鸿坐在火边,低头看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
玉佩很安静。
白綰綰没有传音。
但里面封著的七尾狐火仍有一点暖意,贴著他的衣摆,像某种很轻的提醒。
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洛清寒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惊鸿坐在火边,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淡,眉眼低垂,手指轻轻按著玉佩。
他看起来很安静。
也很远。
洛清寒停了一瞬,才走过去。
“睡不著?”
沈惊鸿抬头。
“嗯。”
这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安静。”
洛清寒在他对面坐下。
“妖庭也安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妖庭的安静像夜。”
沈惊鸿看向远处那些玄甲卫。
“大曜的安静,像被人按住了口鼻。”
洛清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玄甲卫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他们確实太安静。
不像守夜。
像被钉在原地。
洛清寒道:“你会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也有一天,觉得这样很好。”
洛清寒看向他。
沈惊鸿道:“没有愤怒,没有疼,没有想要,没有不甘,也没有选择。”
“看起来不会受伤。”
“无镜楼以前也想把我变成这样。”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洛清寒沉默。
她想起焚名礼上,那个躺在玉棺里的沈惊鸿。
那时他確实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件被洗乾净、写好名、等著焚尽的祭品。
若那日没有变故,他大概会被所有人看著烧成灰。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洛清寒忽然道:“你现在不会了。”
沈惊鸿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
沈惊鸿微怔。
洛清寒道:“还会问,会想,会疼,也会记得別人等你。”
她声音清冷,却很认真。
“所以你不会变成他们。”
沈惊鸿看著火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洛清寒。”
“嗯?”
“你现在说话不像判断局势。”
洛清寒指尖微微一顿。
沈惊鸿认真道:“像安慰。”
火光轻轻一跳。
洛清寒垂眸,看不出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道:“那就当是判断局势后的安慰。”
沈惊鸿想了想。
“也可以。”
洛清寒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驛亭。
火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
远处玄甲卫仍旧沉默。
而更远的太平城方向,那一点被灰烬压住的火,像在黑夜深处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