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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大曜来使

“无妨?”

“半升粮,不算多。”

沈惊鸿看向那女人。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

她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回头看了税吏一眼,低声问:“娘,刚才是不是多了?”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要计较。”

“可是那是我们的粮。”

“皇朝要用。”

“可是……”

“没有可是。”

女人声音依旧温和。

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小女孩不再说话。

沈惊鸿看著她们的背影。

“不是无妨。”

温照道:“沈公子觉得是什么?”

沈惊鸿道:“是不敢觉得有妨。”

温照没有接话。

洛清寒看向沈惊鸿。

“你感应到怒钉了吗?”

沈惊鸿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很安静。

但在很远的南方,有一点沉重的热意。

不烈。

反而像被厚厚灰烬压住的火。

“更近了。”

“在太平城?”

“嗯。”

陆照看了温照一眼。

“你们少帝既然让我们去太平城,不怕沈惊鸿真查出什么?”

温照笑了笑。

“殿下说,若能查出,便是大曜之幸。”

“若查不出呢?”

“那就是沈公子无能。”

陆照冷笑:“你们殿下嘴也挺毒。”

温照道:“殿下说话向来不绕。”

沈惊鸿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温照沉默片刻。

“殿下去过。”

沈惊鸿看向他。

“什么时候?”

“一月前。”

“看到了什么?”

温照声音轻了些。

“看见满城百姓跪迎少帝,山呼太平。”

“看见告御状的人跪在路边,说自己一时糊涂,不该扰皇朝安寧。”

“看见一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对著殿下磕头谢恩,说儿子能为贵人挡灾,是他的福气。”

陆照听得脸色阴沉。

洛清寒眼神也冷了些。

沈惊鸿问:“姜明月怎么做?”

温照道:“她砍了那个权贵。”

“然后呢?”

“老父亲跪求殿下不要杀人。”

沈惊鸿沉默。

温照继续道:“他说,杀人会损皇朝太平。”

官道上风声轻轻。

沈惊鸿看向远处。

太平城还没到。

可那座城的影子已经像一口无形的井,远远地压了过来。

无怒之民。

他以前只是在卷宗里看见这四个字。

现在,他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疼。

是疼到连一句“不该这样”都说不出来。

【……】

入夜时,一行人在驛亭暂歇。

温照带来的玄甲骑士驻在外侧,整齐无声。

沈惊鸿坐在亭中,看著火堆。

陆照在外面巡了一圈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玄甲骑士不对劲。”

洛清寒道:“哪里不对?”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三次,有一次差点踩到其中一人的马鐙,他连眉头都没动。”

温照坐在火堆对面,慢悠悠喝茶。

“玄甲卫军纪严明。”

陆照冷笑:“严明到连愤怒都没有?”

温照不说话了。

沈惊鸿看向那些骑士。

火光照不到他们脸上。

他们站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铁。

“他们去过太平城?”

温照沉默片刻。

“有一半出身太平城。”

陆照脸色一变。

洛清寒也抬头。

沈惊鸿问:“姜明月让他们来迎我,是为了让我看见?”

温照放下茶盏。

“殿下说,沈公子眼睛很好。”

“你看得见別人不愿看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夸。

又不像。

沈惊鸿没有在意。

他只是问:“这些玄甲卫知道自己不对吗?”

温照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很好。”

“不会愤怒,不会抗命,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

“在军中,这甚至是极好的品质。”

陆照道:“好个屁。”

温照看向他。

陆照冷冷道:“不会愤怒,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那是人吗?”

温照没说话。

沈惊鸿看著火堆。

火烧得很安静。

他想起白芷问他,愤怒是什么感觉。

也想起自己回答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现在这些人,似乎连“不对”都没有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微微一震。

远方那点被灰烬压住的火,也跟著轻轻一动。

怒钉確实在太平城。

而且,比他想像中更沉。

【……】

后半夜,沈惊鸿没有睡著。

驛亭外很安静。

玄甲骑士轮值换岗时,甲叶几乎没有声音。官道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叫声,火堆烧到一半,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

沈惊鸿坐在火边,低头看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

玉佩很安静。

白綰綰没有传音。

但里面封著的七尾狐火仍有一点暖意,贴著他的衣摆,像某种很轻的提醒。

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洛清寒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惊鸿坐在火边,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淡,眉眼低垂,手指轻轻按著玉佩。

他看起来很安静。

也很远。

洛清寒停了一瞬,才走过去。

“睡不著?”

沈惊鸿抬头。

“嗯。”

这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安静。”

洛清寒在他对面坐下。

“妖庭也安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妖庭的安静像夜。”

沈惊鸿看向远处那些玄甲卫。

“大曜的安静,像被人按住了口鼻。”

洛清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玄甲卫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他们確实太安静。

不像守夜。

像被钉在原地。

洛清寒道:“你会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也有一天,觉得这样很好。”

洛清寒看向他。

沈惊鸿道:“没有愤怒,没有疼,没有想要,没有不甘,也没有选择。”

“看起来不会受伤。”

“无镜楼以前也想把我变成这样。”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洛清寒沉默。

她想起焚名礼上,那个躺在玉棺里的沈惊鸿。

那时他確实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件被洗乾净、写好名、等著焚尽的祭品。

若那日没有变故,他大概会被所有人看著烧成灰。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洛清寒忽然道:“你现在不会了。”

沈惊鸿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

沈惊鸿微怔。

洛清寒道:“还会问,会想,会疼,也会记得別人等你。”

她声音清冷,却很认真。

“所以你不会变成他们。”

沈惊鸿看著火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洛清寒。”

“嗯?”

“你现在说话不像判断局势。”

洛清寒指尖微微一顿。

沈惊鸿认真道:“像安慰。”

火光轻轻一跳。

洛清寒垂眸,看不出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道:“那就当是判断局势后的安慰。”

沈惊鸿想了想。

“也可以。”

洛清寒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驛亭。

火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

远处玄甲卫仍旧沉默。

而更远的太平城方向,那一点被灰烬压住的火,像在黑夜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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