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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太平城外

太平城在第二日午后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座很乾净、也很漂亮的城。

城墙高大,由白石砌成,城楼上悬著大曜日轮旗。旗帜在风里轻轻展开,金色日轮映著蓝天,乾净得像刚洗过。

城外有长亭。

长亭两侧种满柳树,柳枝垂落,像一道温柔的门。

官道上人来人往。商贩推著车,农人挑著担,妇人牵著孩子,读书人背著书箱,士兵在城门前查验路引。

一路上没有爭吵,没有推搡,也听不见半句抱怨。

入城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尾,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一个挑担的老汉被前方马车蹭倒,担里的鸡蛋碎了一地。

马车主人立刻下车,温声道歉。

老汉却连连摆手,笑道:“无妨无妨,贵人行路要紧。”

马车主人取出银钱要赔。

老汉不肯收。

“贵人莫要如此,小老儿哪里能收?”

两人推让半天。

最后马车主人硬把银钱塞进老汉怀里。

老汉捧著银钱,满脸感激,竟朝那辆马车磕了个头。

周围人也跟著笑。

“太平城真好。”

“贵人仁义。”

“小老儿有福。”

沈惊鸿站在远处,看著那一幕。

陆照脸色越来越臭。

“我怎么越看越难受?”

洛清寒道:“因为不对。”

温照站在旁边,没有反驳。

沈惊鸿道:“他们不是装的。”

陆照看向他。

沈惊鸿继续道:“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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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若是被逼著笑,反而简单。

可这些人不是。

他们真心觉得不爭、不怨、不愤怒,就是太平。

他们把自己的损失说成小事,把別人的冒犯说成无心,把受的委屈说成福气,把该討的说法咽得无声无息。

整座城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水面乾净得过分,反倒让人不敢去想水底沉著什么。

温照取出少帝路引,带眾人走向城门。

城门守將看见温照,立刻行礼。

“温大人。”

温照点头。

“少帝令,沈公子入太平城查阅卷宗。”

守將这才看向沈惊鸿。

那一眼里,终於露出一瞬惊艷。

但很快,惊艷便消失了。

像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他恭敬低头。

“请。”

沈惊鸿看著他。

“你刚才想看我。”

守將一怔。

温照也看了沈惊鸿一眼。

守將低头道:“属下不敢。”

沈惊鸿道:“我问的是想不想,不是不敢。”

守將神色有些茫然,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沈惊鸿没有再问,走入城门。

进城的那一刻,半枚欲钉忽然一震。

他脚步微停。

白綰綰给他的七尾狐火玉佩在腰间轻轻发热。

沈惊鸿握了一下玉佩,继续往里走。

【……】

太平城很热闹。

街道宽阔,店铺整齐,酒楼茶馆都开著门。路边有卖糖人的,有卖糕的,也有说书先生坐在棚下,讲大曜开国旧事。

可是沈惊鸿一路走来,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討价还价的声音。

少了孩童哭闹的声音。

少了酒客拍桌大笑的声音。

也少了寻常市井里那种乱糟糟、吵哄哄的活气。

一个卖菜的妇人称错了斤两,买菜的男子发现后,只是笑著说:“无妨,嫂子辛苦。”

一个孩童被同伴抢了糖,也没有哭,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空手,隨后低头说:“给你也好。”

一个书生被马车溅了一身泥,仍然拱手笑道:“是我站得不对。”

陆照越走越烦躁。

“这地方真让人想砸点什么。”

温照看他。

“陆公子最好不要。”

陆照冷笑:“怎么,砸了他们也不生气?”

温照道:“他们会帮你扫乾净。”

陆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骂。

洛清寒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正在卖面具。

面具有哭脸,有笑脸,有怒目金刚,也有大曜日轮神像。

洛清寒拿起一张怒目面具。

面具上眉眼狰狞,火纹张扬。

可摊主本人笑得很温和。

“姑娘喜欢这个?”

洛清寒问:“你做的?”

“是。”

“你知道愤怒是什么感觉吗?”

摊主一愣,隨即笑道:“愤怒不好。”

“为何不好?”

“愤怒伤身,伤人,也扰太平。”

“那为什么做怒目面具?”

摊主笑得更自然。

“给外地人买。外地人喜欢这些。”

洛清寒看著他。

“你不喜欢?”

摊主想了想。

“也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摊主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似乎很努力地想回答。

可想了半天,只说:“我不知道。”

洛清寒放下面具。

沈惊鸿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以前生过气吗?”

摊主想了很久。

久到旁边客人都快等不住。

但那些客人也只是站著,没有催。

最后,摊主摇头。

“记不得了。”

沈惊鸿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不得的?”

摊主又想了想。

“太平钟响以后吧。”

温照神色微变。

沈惊鸿看向他。

“太平钟?”

温照沉默片刻。

“太平城中心有一座钟楼。”

“每月初一,钟响一次。”

“据说可镇民心,祈太平。”

陆照冷笑:“据说?”

温照道:“这是卷宗上的说法。”

沈惊鸿问摊主:“太平钟响时,你有什么感觉?”

摊主笑道:“很好。”

“怎么好?”

“心里很静。”

“静到什么都不想爭?”

摊主点头。

沈惊鸿又问:“静到別人拿走你的东西,你也不生气?”

摊主茫然道:“若別人要,给他也无妨。”

“若別人杀你亲人?”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几个路人也看了过来。

温照轻声道:“沈公子。”

沈惊鸿没有停。

摊主沉默很久,额头开始冒汗。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回去。

最后,他低声道:“若是皇朝判了,那便是该。”

沈惊鸿看著他。

“若判得不对呢?”

摊主眼神颤了一下。

“不……不对?”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他心底某个封死的地方。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手指死死抓住摊边。

摊位上的怒目面具一张张晃动。

他看著那些面具,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血色。

“我……”

“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咚。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瞬间按住了整座太平城。

摊主眼底那丝血色消失了。

脸上的茫然也消失了。

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

“客人还要面具吗?”

陆照脸色骤冷。

洛清寒手按剑柄。

沈惊鸿抬头,看向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高的钟楼。

钟楼上,悬著一口青铜巨钟。

钟身刻满日轮纹。

日轮纹下,还有无数细小的人影。

那些人影跪在钟下,双手高举,像是在祈求太平。

沈惊鸿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剧烈震动。

远处钟楼下,仿佛有一枚被灰烬压住的钉子,正在无声地回应他。

怒钉好似就在那座钟楼之下。

【……】

温照带他们去了太平城官署。

郡守早已等候。

太平郡守姓袁,名修,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白有须,气度温和。

见到沈惊鸿,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轻慢。

只是规规矩矩行礼。

“下官袁修,见过沈公子,见过洛圣女,见过温大人。”

沈惊鸿看著他。

“你知道我们为何来?”

袁修道:“查太平城无怒之事。”

他说得太直接。

陆照反而皱眉。

“你知道?”

袁修点头。

“知道。”

“那你还这么平静?”

袁修笑了笑:“因为太平城確实无怒。”

洛清寒问:“你不觉得有问题?”

袁修道:“起初觉得。”

“后来呢?”

“后来觉得,这未必不是好事。”

官署大堂里静了一瞬。

沈惊鸿问:“百姓不会愤怒,也是好事?”

袁修道:“沈公子,不是不会愤怒。”

“那是什么?”

“是学会放下。”

袁修声音温和,没有半点激烈。

“太平城过去並不太平。”

“三年前,这里盗匪横行,豪强爭地,百姓斗殴,宗族械斗不断。”

“每年光因爭水、爭田、爭口角死的人,就有数百。”

“后来太平钟立下。”

“爭讼少了。”

“械斗没了。”

“民心安了。”

“商路通了。”

“税粮也稳了。”

他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你说愤怒是人的火。”

“可火也会烧死人。”

沈惊鸿没有立刻反驳。

袁修继续道:“下官知道,少帝殿下不喜欢太平城如今这样。”

“可下官想问一句。”

“百姓不再被一口气拖著走,便真的不好吗?”

“他们不再因口角杀人。”

“不再因田地结仇。”

“不再因一时气愤毁掉一生。”

“他们温和、守礼、知足。”

“这样的人间,难道不比过去好吗?”

这问题落下来,大堂里一时没人接话。

袁修不是恶人嘴脸。

他是真的觉得太平城变好了。

甚至从结果看,太平城或许真的少了很多流血。

陆照冷笑:“所以被撞死儿子的老头,也该谢恩?”

袁修嘆道:“那件事,是权贵有罪。”

“但老者不愿再生怨,也未必全错。”

陆照怒道:“他儿子死了!”

袁修看向他。

“所以少帝杀了那个权贵。”

“那便够了。”

“够?”陆照眼神阴沉,“若是你儿子呢?”

袁修沉默了一下。

隨后轻声道:“若王法已正,我不该再怨。”

陆照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不是被说服。

是觉得眼前这人像是少了一块该有的东西。

沈惊鸿忽然问:“袁郡守,你有儿子吗?”

袁修道:“有。”

“若他死了,你真不生气?”

袁修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

他忽然停住。

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可很快,他又恢復平静。

“若王法已正,我不该怒。”

沈惊鸿道:“我问的是,你会不会生气。”

袁修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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