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开始沁出汗。
温照没有阻止。
洛清寒也没有说话。
大堂外,风吹过日轮旗。
远处钟楼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袁修脸上的挣扎瞬间消失。
他抬头,恢復温和。
“下官不怒。”
沈惊鸿看著他。
“不是不怒。”
“是不能怒。”
袁修微笑。
“沈公子或许可以这么理解。”
他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少帝令中说,沈公子可查太平城所有卷宗。”
“下官不会阻拦。”
“但下官也想请沈公子亲眼看看。”
“这座城无怒之后,到底是死了。”
“还是太平了。”
【……】
卷宗库在官署后院。
温照亲自带路。
一进入卷宗库,天机阁纸鹤立刻兴奋起来。
三十只纸鹤扑稜稜飞进书架间,开始翻找近三年的案卷。
陆照看得目瞪口呆。
“它们还会查案?”
温照道:“天机阁纸鹤,九曜有名。”
陆照冷笑:“是挺有名,討人嫌的名。”
一只纸鹤从书架后探出头,写:
【已记。】
陆照:“……”
沈惊鸿没有理他们。
他翻开第一卷。
太平城三年前,爭水案。
两村械斗,死二十三人。
第二卷,宗族爭田案。
死七人,伤四十余。
第三卷,商路劫掠案。
死十二人。
第四卷,酒后杀人案。
第五卷,兄弟分家案。
一卷卷看下来,太平城过去確实乱。
乱得血腥。
乱得市井粗糲。
乱得像真实人间。
之后,太平钟立。
案件骤减。
第一月,斗殴案减少七成。
第二月,爭讼少半。
第三月,械斗绝跡。
半年后,太平城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卷宗里写:
【民心渐寧。】
【无怨。】
【无爭。】
【无怒。】
沈惊鸿翻到最后一卷时,看到一份很旧的记录。
记录不是官署写的。
而是太平钟建成前,一名老匠的手札。
上面写著:
【钟下地火甚异,似有怒声。】
【铸钟者闻之,皆梦见万民泣血。】
【郡守命封。】
【少帝未允。】
【后有帝都秘使至,言怒可入愿。】
【三日后,钟成。】
【此后,眾匠皆无梦。】
沈惊鸿停住。
温照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的脸色终於变了。
“这卷,我没见过。”
洛清寒问:“帝都秘使是谁?”
温照沉声道:“卷中没写。”
陆照道:“不会又是照影司吧?”
温照摇头:“这不是照影司手法。”
沈惊鸿看著那句【怒可入愿】。
“万民愿鼎。”
温照脸色更沉。
“太平钟与万民愿鼎有关?”
沈惊鸿按住丹田。
怒钉的方向,在钟楼之下。
可太平钟不只是钟。
它似乎把太平城百姓的愤怒,炼成了某种愿。
愤怒被压下去,愿力被留下来。
於是百姓不怒,皇朝得愿。
这就是太平城的秘密。
就在这时,卷宗库外忽然传来骚动。
一个官吏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郡守大人,不好了!”
袁修也从外面赶来。
温照皱眉:“何事惊慌?”
官吏颤声道:“城东陈老汉,刚刚在街上,忽然持刀砍向太平钟庙。”
袁修脸色一变。
“伤人了吗?”
“没伤人。”
“那为何如此惊慌?”
官吏咽了咽唾沫。
“他一边砍,一边哭喊。”
“说他儿子死了。”
“说他不想谢恩。”
“说他想杀人。”
卷宗库里一片死寂。
沈惊鸿慢慢合上卷宗。
他知道陈老汉是谁了。
那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
少帝杀了权贵。
可他心里那口气,被太平钟压下去了。
如今,沈惊鸿进城,怒钉感应,太平钟压不住了。
第一个咽不下这口气的人,醒了。
袁修脸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
温照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
沈惊鸿站起身。
“去城东。”
【……】
城东太平钟庙前,已经围满了人。
陈老汉跪在庙门口,手里握著一把柴刀。
刀口砍在门槛上,已经卷了刃。
他很老。
头髮花白,背佝僂著,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一边哭,一边砍。
“我儿子死了。”
“我儿子死了啊!”
“他才十九!”
“他还没娶媳妇!”
“他不是给贵人挡灾的!”
“他是我儿子!”
围观百姓站在四周,神色茫然。
有人小声道:“陈老爹怎么了?”
有人道:“贵人已经伏法,他还闹什么?”
有人道:“这样不好,扰太平。”
陈老汉听见“扰太平”三个字,猛地抬头。
他满脸泪水,眼睛通红。
“太平?”
“我儿子死了,你们让我太平?”
“我还谢恩!”
“我跪在地上,谢少帝杀了那个畜生!”
“我谢什么恩?”
“我想杀他!”
“我想把他拖出来剁碎!”
“我想让他也尝尝被车碾过去的滋味!”
“我想啊!”
他的声音撕裂,像把这几个月被压住的委屈和恨全都撕了出来。
围观百姓脸色开始变化。
有人害怕。
有人皱眉。
有人低头。
也有人眼底慢慢浮现出同样的血色。
袁修赶到时,脸色惨白。
“陈老汉,你冷静。”
陈老汉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郡守大人。”
“我以前是不是说过,我不怨?”
袁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老汉哭著道:“我不是不怨。”
“我是怨不出来。”
“我心里像被钟压著。”
“我每次想哭,想骂,想杀人,钟一响,我就觉得算了。”
“可是凭什么算了?”
“凭什么啊!”
这一声问出时,太平钟庙內忽然传来巨响。
咚!
钟鸣震城。
所有百姓脸上的神色同时一滯。
陈老汉也僵住。
他眼中的愤怒被一点点压下。
手里的柴刀落在地上。
他脸上的痛苦开始变成茫然。
“我……”
“我不该……”
沈惊鸿走上前。
半枚欲钉在丹田中震动。
那股被灰烬压住的火,就在钟庙地下翻涌。
他伸手,按住陈老汉的肩膀。
“你可以恨。”
陈老汉浑身一颤。
钟鸣再次响起。
咚!
沈惊鸿脸色一白。
洛清寒瞬间拔剑。
一道无垢剑光斩向钟庙上方,將第二道钟波硬生生劈散。
温照脸色剧变。
“洛圣女!”
洛清寒声音很冷:“它在压人心。”
沈惊鸿看著陈老汉。
“你可以恨。”
“但不能滥杀。”
“你可以想討个说法。”
“但你要知道,该找谁討。”
陈老汉颤抖著看他。
“我……我该找谁?”
“害死你儿子的人。”
“纵容他的人。”
“让你不能恨的人。”
“不是路边这些百姓。”
“也不是你自己。”
陈老汉眼泪再次涌出。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次,哭声里有恨。
有疼。
也有一个父亲终於说出口的冤屈。
围观百姓中,有人也跟著哭了。
也有人捂住胸口,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太平钟庙地下,怒火翻涌。
沈惊鸿抬头,看向钟楼。
他终於明白,怒钉为什么在这里。
它被压在所谓太平之下。
被万民愿力包住。
被太平钟一月一月地镇住。
而现在,它听见了第一声“不该”。
钟楼深处,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不像钟鸣。
像钉子在地底震动。
沈惊鸿丹田中的半枚欲钉也隨之回应。
洛清寒站在他身旁,剑光未收。
陆照影子铺开,挡住躁动的人群。
温照脸色苍白,终於失了那副温和模样。
他看著哭到几乎昏厥的陈老汉,又看向太平钟。
“原来如此。”
他说。
“殿下要的答案,在这里。”
沈惊鸿看向钟楼。
城中越来越多的人捂住胸口。
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骂。
有人茫然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敢生气。
太平城那潭无波的水,终於起了第一道涟漪。
远处皇都方向,似有玄金帝气冲天而起。
一只金色传讯鸟破空而来,落在温照手中。
温照打开之后,脸色更复杂。
他看向沈惊鸿。
“殿下说,她已在来太平城的路上。”
陆照冷笑:“她倒是来得快。”
温照看著传讯鸟上的字,轻声道:
“殿下还说——”
“若太平钟真夺民怒。”
“她亲自砸。”
沈惊鸿看向皇都方向。
南风吹过太平城。
钟声余波还在。
那股被压了很久的火,也还在。
他握住腰间七尾狐火玉佩,忽然想起白綰綰说的话。
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沈惊鸿鬆开玉佩。
他看著太平钟,轻声道:“好。”
“那我等她来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