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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光

许护星依旧站在天机阁的大厅里。

星月从通道里走出来,走到石椅前,坐下。罗莎歪了一点,面纱上沾了一点灰。

“许护星,”她说,“门开了。”

许护星看著她。“我什么时候进去?”

“现在。”

许护星点了点头。他迈开步子,走向通道。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许宗主。”松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许护星已经迈出了两步。脚停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一只草鞋踩在光亮处,一只踩在黑暗中。

他没有转身。

“有。”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灶房里交代今天买几斤米。

“麻烦你帮我带几句话给神跡峰的人。”

松长老微微頷首。

“告诉苏苏,灶房的烟囱该通了,积了一个夏天的灰,冬天会堵。粥別煮太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松长老的手指在腰间木牌上轻轻一弹,表示记下了。

“告诉斐扬,他的新剑,剑柄缠绳的方式反了。左手剑和右手剑不一样,让他拆了重缠。”

“告诉软软,桂花树下我埋了一坛酒,本来想……”

顿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回去。

“她想喝就挖出来喝吧。”

松长老等了两息。

“还有吗?”

“告诉离风——”许护星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隨即鬆了。“算了。那老头什么都知道。”

他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吞没了他的背影。先是脚,再是腰,最后是肩膀和灰白色的头髮。

松长老站在通道口,看著那片黑暗。

手指又弹了一下木牌。

花飞舞在花舟上住了三天。

软软每天来。第一天带酒,第二天带菜,第三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己。

前两天花飞舞听她说话,偶尔接一句,大多时候只是拿著酒罈子喝。软软不在意。她这个人有个好处——不需要对方配合,自己就能把气氛撑起来。

第三天傍晚,软软走的时候在船头站了一会儿。

河面铺了一层晚霞。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染缸。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髮贴在脸上。

花飞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花飞舞。”

“嗯。”

“我明天不来了。”

花飞舞没说话。

软软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想笑但嘴角使不上劲。

“我师兄快回来了。我要去山门口等他。”

花飞舞点了点头。

软软跳下船,脚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

“花飞舞!”

“什么?”

“你等我。”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带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等我师兄回来了,我带他来看你。他人挺好的,就是话少。比你还少。你俩凑一块儿能把人闷死。”

花飞舞没应声。

软软也不等她应,转身跑了。几步就没入岸边柳树的影子里。

花飞舞站在船头。

风把衣衫掀起来,贴在身上又吹开,反反覆覆。

她站了很久,直到河面上的顏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

霜寒剑掛在腰间,冰凉的剑柄贴著手心。

许护星走进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刻满了符號——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通道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久到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通道不需要尽头。通道本身就是门。

他走到某个位置,停下来。面前的墙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笔直的,像被人用刀劈开的。

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银色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顏色,介於紫色和蓝色之间,又像是二者的混合体,又像是二者的叠加態。

那光很亮,但不刺眼;很冷,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许护星站在裂缝前面,看著里面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光。光在他指尖流动,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又不是水。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很轻很细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他的心跳和那道光的震动合在了一起。

一步迈进去。

四面八方全是光。顏色在脚下流动,紫、蓝、青、绿、黄、橙、红——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他身体里穿过。

“你来了。”

声音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从光里,从石头里,从他自己的骨头里。

“你是谁?”

光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画面。

一座山。

高到看不见底部,底下全是翻涌的云。

山尖上站著一个人。

白袍,白髮,背对著他。

风很大,袍角扯得横出去,扯成了一面旗,旗尾在风中撕裂成数条布缕,每一条都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极细的白线。

那个人面朝著无边的云海,肩膀端平,脊背绷直,像一个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的士兵,在等天亮,也在等敌人。

许护星顺著他面朝的方向看过去。

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云海正中央,有一个洞。

黑色的,缓缓旋转著,边缘吞吐著碎裂的光。

像一只张开的嘴,嘴唇是翻卷的云,嘴里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漩涡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白色的云气被一丝一丝地扯进去,扯的时候云气会拉长,变细,像棉花被人从两端慢慢撕开,最后撕成看不见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

远处的山在矮。

山脊线以每一息可辨的速度往下沉,像有人在山底下抽走了什么。

没有声音。

没有巨响。

白袍人动了。

他迈出右脚,踩在山尖最前端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岩石很窄,只容半只脚掌,他的脚趾扣住岩面,趾节发白。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朝著漩涡虚虚一抓。

那一抓隔了几十丈远,但他的手指在收拢的瞬间,指缝之间真的夹住了什么东西。

无数光丝被他从漩涡边缘拉了出来。

光丝极细,银白色,数以万计,密到连成一片,像渔夫在收一张破了洞的巨网。

他攥紧了。

光丝绕上他的手指,勒进皮肉,指缝之间渗出金色的血。

他在往回拽。

想把那些被吞掉的云气扯回来,想把那个洞的边缘一寸寸合拢。

他的双脚在岩石上一点一点地往后蹬,脚底磨出焦痕,岩石表面被趾甲刮出白色的粉末。

光丝收回一丈,漩涡缩了半寸。

但他的右手食指尖透明了。

指尖的皮肤变成了琉璃一样的质地,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筋腱、血管,能看见血管里的血正在变成光,一滴一滴地化成金色的光点,沿著光丝被漩涡吸走。

他在用自己去填。

每扯回一寸光丝,他的身影就淡一分。

右手食指消失了,从指尖开始,像一根蜡烛被风从顶端吹灭。

中指也透了。

无名指的第一节关节变成了光。

他仍在继续。

左手攥著光丝,把网又往回收了三尺。

漩涡挣扎了。

那团黑色的东西像一头被渔网兜住的巨兽,开始疯狂地旋转、扭动、膨胀。

吸力暴涨到连山尖的碎石都被拔离地面,浮在空中颤抖,然后一颗一颗地飞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出来。

白袍人被拖著往前滑。

他的双脚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石屑飞溅,火星从鞋底和岩面的摩擦中迸出来,一闪一灭。

他的脚趾嵌进了岩石的裂缝里,趾骨在承受整个身体被拉向深渊的力量,骨节发出极细的嘎吱声。

他快撑不住了。

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

先是肩胛骨往前拱,然后腰椎的弧度变了,最后连头都低下来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那个姿势像一个人在暴雨里扛著一根横樑,梁太重了,他弯著腰,膝盖在抖,汗从额头上往下流,但他的手丝毫不松。

他的双手只剩了半截手掌。

从指尖到掌心,一寸一寸地化成了金色的光尘,被风吹散,融进了那些被他拽回来的云气里。

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手。

骨头都在发光,像两截燃烧的木炭,木炭的表面还留著皮肤纹路的灰烬。

他停了。

鬆开了光丝。

那些银白色的丝线从他残缺的手掌间滑落,飘在风里,被漩涡一根一根地卷回去。

他直起身来。

脊椎一节一节地伸展开,像一棵被压弯的树终於把积雪抖掉了。

他站在山尖上,面朝漩涡,仰起头。

风把他的白髮吹到脸前面,遮住了眼睛。

残缺的双手抬起来,交叠在胸口。

掌心按住了心口的位置——胸骨正中,两排肋骨交匯的最深处。

他的手指往下按。

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许护星看不见血。

他的胸膛里流出来的是光。

金色的光,浓得像蜜,稠得像浆,从他指缝间满溢出来,顺著前胸往下淌,淌过腰带,淌过袍角,滴在脚下的岩石上,岩石被烫出了焦痕。

他的双手从胸口慢慢往外抽。

两手之间捧著一团光。

那团光不大,比拳头小,比鸡蛋大。

亮得许护星眯起了眼。

他捧著它,走向漩涡。

一步。

脚下的岩石在碎裂,碎块往黑洞里飞,他踩著碎裂的边缘继续往前。

两步。

风变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朝漩涡灌,他的白袍被吸得紧贴在后背,白髮全部往前飘,遮住了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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