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书小说

最新地址不迷路:www.xbiqugu.com
香书小说 > 镜渊之门 > 第十七章 光

第十七章 光

三步。

他站在了漩涡的正上方。

黑色的吸力扯住他的袍角,扯住他的头髮,扯住他透明的身体,像无数只手在把他往深渊里拖。

他稳住了。

双腿分开,膝盖微弯,身体的重心压低,像一个在暴风中钉桩的水手。

他把那团光往前送了一寸。

然后鬆开了手。

那团光坠进了黑色漩涡里。

许护星以为会有声响。

以为会有爆裂的轰鸣,或者天地震动的巨响。

什么都没有。

光和黑暗撞在一起的那一瞬。

那团金光在黑色漩涡的中心炸开了。

炸开的方式很慢,很柔,像一朵花在盛开。

花瓣是金色的,花蕊是白色的,每一片花瓣展开都压住了一块黑暗。

黑暗逐渐退去。

漩涡缓缓收缩。

那些即將被吞进去的云气、山石、光线,像潮水退去后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点一点地重新出现在天空中。

漩涡挣扎著。

边缘一圈黑色的浪在拍打著金色的花瓣,拍得花瓣的光在明灭。

金光压住了。

花瓣合拢,裹住了最后一点黑暗,越裹越紧,越裹越小。

最终只剩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嵌在金色的光核正中央,还在微微闪烁。

封住了。

堵上了。

许护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到一半,又堵在喉咙里——他看见了白袍人的身体。

从脚开始碎裂。

先是脚踝以下,化成了金色的砂,砂被风吹散,飘进那团封住漩涡的光核里。

然后是小腿。

膝盖。

大腿。

他的下半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的金色砂尘源源不断地匯入光核,像一条河流入了堤坝。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上半身悬浮在半空中,腰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他就那么悬著,像一尊被劈掉了底座的佛像。

腰带化成了光尘。

腹部。

胸口。

光核在变亮,每吞掉他一寸躯体,就亮一分。

许护星忽然明白了。

那个光核不够。

他从胸口捧出的那团光,不够填满整个漏洞。

那些光只够把洞口合上,却不够把洞口焊死。

合上的洞口像一扇虚掩的门,风一大就会被推开。

他需要一个东西顶在门后面,用自己的重量挡住门,让门推不开。

那个东西是他自己。

他用修为封住了洞口,然后用自己的躯体撑住封印,用自己的骨血做填料,一层一层地糊在裂缝上。

肋骨化成了光的骨架,嵌进封印的边缘。

脊椎化成了光的立柱,插在封印的正中央。

筋腱化成了光的丝线,缝合了封印和天地之间的缝隙。

他的血管变成了光的管道,从天地之间的元气中吸取能量,输送给封印,让封印不至於枯竭。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

一头锁著天地元气,一头锁著那个吞噬一切的漏洞。

元气从天地间流过他的残躯,被他的骨血过滤、凝炼、压实,堵在漏洞上。

这个过程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

他的骨架在变薄。

他的立柱在变细。

他的丝线在一根一根地断。

他用三百年的修为铸成的封印,扛不了三百年。

因为漏洞的那一头有东西在长。

那些泄过去的元气在“不存在的地方”凝聚,凝聚成了有形之物,那些有形之物在呼吸,在进食,在汲取更多的能量。

每一次汲取都在拉扯封印。

拉扯的力度在逐年增大。

当封印会薄到一个临界点。

薄到他残存的骨架承受不住拉扯,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缝。

缝隙里会漏出光——紫色的,蓝色的,从封印深处渗出来,映在神州大陆那面镜渊石壁上,化成形状各异的光纹。

每一次发光之后,他会拼尽残躯里最后的力气,把裂缝重新合拢。

合拢一次,他就消散一分。

许护星看著他胸口以上最后残存的身体。

只剩了头颅和半截脖子。

白髮全散了,飘在空中,一根一根地化成金色的丝线,飘向光核。

他转过身来。

许护星看不清他的脸。

五官模糊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画,墨跡全化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是整个正在消散的身体上最后还保持清晰的部分。

瞳仁是灰色的,像烧过了很久的灰烬,灰烬底下偶尔还翻出一星半点的红。

眼神里没有壮烈,只有累。

无尽的、磨穿了骨头的、从三百年前一直累到此刻还在继续累下去的疲惫。

沈镜渊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

许护星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吹散了沙画,从下巴开始碎裂。

碎片是金色的,比沙细,比灰轻。

一片。

两片。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悬了一息,被风捲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向光核。

光核吞掉了最后一片碎屑。

亮了一下。

又暗了一点。

山尖上空空荡荡。

岩石上两道深深的脚印还在,印底的石面被磨得光滑,渗著金色的残光。

风还在吹,但再也吹不动任何人的袍角了。

画面消失了。

光还在脚下缓缓流动。

许护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迈出来。

这一步沉重得像从泥里拔脚。

光在身后合拢。裂缝收窄。最后化为墙上一条细线,消失了。

他的手撑在墙壁上。

石头是粗糲的,冰凉的。

掌心传来的真实感让他的心跳终於慢了下来。

星月坐在石椅上,单手支撑著下頜。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慢。

许护星从里面走了出来。

衣服皱了,头髮散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变得深了。像两口井终於见了水。

“许护星。”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檯面上的茶——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你看到了什么?”星月问。

许护星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一个人在堵一个窟窿。”

星月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谁?”

“沈镜渊。”

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沉默了几息。

“你觉得他能堵住吗?”

许护星想了想。

“不知道。”

星月没有回头,稍显颤抖的声音传出。

“他……现在怎么样”

“很累”

一缕清风从窗户吹入,带著咸湿吹入大厅。

“你见到了,出来了。这就够了。”

许护星盯著她的后背看了一瞬。

那个后背很瘦,肩胛骨撑著深紫色长袍,像两把收拢的翅膀。

他张了张嘴,最后放弃。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大厅里迴荡,一步比一步远,最后被门外的风捲走了。

星月还站在窗边。

面纱轻轻飘著。

许护星走出天机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山道上的石头泛著白光。

走下山,走上官道,走到一个岔路口。

左边回神跡峰。右边去青州。

他站在月光里。

然后迈步,走向左边。

走了十几步,忽然顿住。

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

空的。

三十年。第一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掌心的茧子还在,硬得像石头。手指合拢又张开,握了个寂寞。

“呵呵,果然还是不习惯吶!“

他没有回头。

继续走。

山道很长。月亮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瘦又长。

远处,神跡峰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出来。

山门的方向,有一盏灯火依旧亮著。

『记住本站最新地址 www.xbiq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