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岑侍郎散衙回府换了家常衣裳,便进了书房,翻看礼部递上来的公文。岑家在京中扎根数代,皆是科举清流,家风严谨,他官居三品,却无半分骄奢之气,书房陈设简素,满架经史子集
今日礼部递上来的公文不少,其中最要紧的有两件。
一件是今年秋獮的仪程安排,忠顺亲王那边递了摺子,说圣上今年有意重启秋獮大典,让礼部提前预备仪仗卤簿。
另一件便是八月乡试的筹备事宜,各直省学政的奏报已经陆续到京,主考同考的人选內阁擬了名单,正等著圣上硃笔勾决。
乡试是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作为礼部侍郎,自然要把名单从头到尾仔细审过。
他看得入神,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父亲。”
岑侍郎一听这声音便搁下笔,面上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进来吧。”
门推开,岑芝跨过门槛,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龙井,乖巧地走到书案前,將茶盏搁在父亲手边,笑盈盈地道:“父亲辛苦一天了,喝口茶歇歇。”
岑侍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女儿一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平日里这丫头在自己面前从不肯低眉顺眼,今日这般乖巧,必然有事。
“说吧,今日怎么这般孝顺?”
“女儿一向孝顺,只是父亲公务繁忙,不曾留意罢了。”岑芝绕到父亲身后,替他捶了捶肩膀,又笑嘻嘻地问,“父亲,今年的乡试主考,圣上定了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岑侍郎反问道。
他这女儿自幼聪慧,论才学比许多男儿都强出不少。也正因如此,他才破例让她去了国子监读书。只是他从未当真觉得女儿会去参加科举,让她去国子监不过是让她多长些见识,將来嫁了人也不至於目不识丁。
至於科举入仕、封侯拜相,那是男子的事。女儿再怎么有才学,也只当作玩罢了。
大霄朝开国以来,虽说都准女子参加科举,但还是与男子取仕不同。女科的规制极为严格,须是三品以上大员嫡女,经礼部特核准入考场。
考中之后也不入仕途,而是选入宫中充任女史、入尚仪局、尚宫局,或服侍太后皇后左右。
太祖皇帝崇正公主当年以女子之身登朝入仕,官至刑部尚书,天下侧目。然崇正公主之后,女科取士便一改初衷,成了一条为皇家充实后宫的路子。说得直白些,便是给天子选妃,只是加了一层科举的体面外衣。
岑侍郎对这条路是极不满意的。
三品大员的嫡女,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夫妻举案齐眉,安稳一生,岂不更好?何必挤进宫里去?
那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女儿虽聪明,可性子直、心眼少,若真进了那虎狼窝,只怕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更何况圣上近年身子不好,膝下诸子爭位,朝局波譎云诡,他更不愿女儿去蹚那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