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榴花似火,转眼已是五月末。
这月间暑热早早发威起来。京中各家纷纷换了新纱衣裳,可就算这京城家家户户的院中绿荫多,也难挡那毒辣日头,空气都烫得像是滚过似的。
荣府里虽有水榭,到底比往年热得狠了些,贾母受不住,早就嚷著叫人在园里多植大树,又嫌水边凉有潮气,闹得闔府忙碌,各处赶製冰盏子,备下凉饮。
荣庆堂这几日刚收到北边远房亲戚孝敬上的一批西域新贡来的瓜水果子,说是路途遥耽搁才到,贾母一欢喜,就张罗人將各房都喊了过去,说是品一品鲜果,也尝一尝外来的凉意。
各房闻得召唤,自然是早早备办,陆续往荣庆堂去了。
王夫人打发彩云去东跨院请贾珝,彩云回来后只说是二爷一早便出去了,据院里春纤说,是李祭酒那边牵的关係引荐,去见一位大儒了。此君前些时日得了圣上钦点,即將领衔担今年顺天府乡试主考之任。今日拜会,无非就是为了乡试之事。
这位主考官的身份也极为显赫。此人是詹事府少詹事,姓陆名崇,字秉直,是翰林院出身,在翰海沉浮多年,以学识渊博和品评文章公廉刚正著称。
贾珝的考送之事,岑侍郎已经不再过问,礼部那边由李祭酒亲自督办,一路绿灯通过。国子监內部也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夏夏季考毕,由程敏和李守中联名保举便可。
李守中亲自安排了此次会面。陆崇与李守中乃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二人品性也多有相似。况且这位陆大人,与北静王水溶私交也十分篤厚。
贾政前几日得了王子腾临去时修来的信函,特意嘱咐他在京务必为外甥好生运作乡试一事,便也借著水溶的关係活动了一番,递了些见面之情。这番三管齐下,终於將这次见面机会敲定下来。
且说这陆崇为避京师酷暑,早早在京西西山外买得一处別庄,依山临水,花木繁茂,尤其凉爽宜人。这些时日索性告了旬假,连詹事府的政务也暂时移至此地办理,顺带著避暑。
今日他在这静园中,与几位门生同寅雅集閒谈,其中便有三皇子周炽,正閒坐在侧位,与几位翰林院的学士对谈论经。
周炽近来因为常被圣上派往皇史宬翻看实录与詔誥,又因陆崇在宫中轮讲经筵,多有往还,因此与他也走得颇为亲近。
这位陆少詹事不但学识深厚,为人圆通,与朝堂上各种势力的人脉也极广。三皇子周炽也早已存著要在文臣中结交人脉、广招羽翼之心思,所以今日也藉故前来。
当今圣上膝下如今共是六子。
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早年间病逝了。嫡次子四皇子幼时便有些痴钝懦弱,成年后圣上一怒之下早已將他封了个虚职外发了到地方去,京城便不指望了。
剩下的这四个皇子里,二皇子周燚生母是当年颇为得宠的贵妃,本身才干魄力皆属一等一,最得圣上青眼,是太子的强有力人选,对诸位大臣也极为拉拢。
三皇子周炽则是已故贤妃所出,但这位贤妃在宫中名声颇好,人温婉贞静,且是皇上的表妹,因而周炽自幼便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导。此子极擅隱忍蛰伏,心思周密,朝野上下对其风评也是颇为不俗。
剩余两个弟弟尚还年纪不大,但各有些別的心思和能耐,只是尚不足於台面爭锋,但也不可轻易定论罢了。这皇家权位爭夺向来是诡譎莫测,今日你显贵,明日他得势,谁也吃不定未来的变数。
却说陆崇见时候差不多,便与身边僕役低声嘱咐几句。没过多久,便有下人来报,说李祭酒引荐的学生已经到了,请在外边等候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