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珝从这句话里便摸到了一些端倪。这位宋大人竟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入阁的大臣了,如今该会是何等身份?他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倾听著。
“后来我与真人閒谈,问及这天下是什么天下。真人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了』。”宋衡语气悠长地道,他抬头看向贾珝:“我对此解一直念念到今日。真人走后,我反覆细想过这句话的內涵万千之处……”
他顿了顿问道:“那么你呢,对这天下,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天下是天下之人之天下。
这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四海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天经地易的真理!敢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等若直接否定了君权天赋!
青玄子当年敢这样说,无非是因他超然物外、位高名重,先皇对他言听计从,旁人纵有非议、詆毁,也奈何他不得。
但这话问到了他头上,他就要细加斟酌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贾珝缓缓地开了口。“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窃天下人之性而名仁义,为圣。”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说:盗一个绳勾的就被论罪,而窃取一国人君宝座的人就能堂皇做了诸侯王侯,若是窃取了天下百姓的本性自由,还反过来称是遵从仁义之礼的人,便会称之为圣人。
这已经是大逆不道到极致了,把整个国家体制都否定了,更点破了儒家圣贤不过是统治阶级为了统治便利而设下的名头手段。
他没有直接回答天下为什么是天下人之天下,而是先解释了……为什么如今的天下不是天下人之天下。
宋衡静静地看著贾珝许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起了池沼棲息的几只野鸭,“扑棱扑棱”地向远处逃去了。
“哈哈哈哈……”宋衡笑声越来越大,望向贾珝的神情反倒愈发讚赏:”好一位狂生!此等狂生,岂堪埋没乡野,正当……为我所用!”
贾珝看著宋衡这般大笑,心中却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感,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极为险要,几乎是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做了赌注,试探这位宋大人的深浅。
贾珝当即在座榻旁一掀前襟,跪於地上,朝宋衡恭手叩首一拜到底:“学生贾珝,愿拜宋大人门下,聆听教诲!望师不弃愚钝,收学生为徒!”
宋衡笑而不语,只將桌上的茶盏推到桌边,往他这边推了过去。
贾珝会意,立刻起身伸手接过茶盏。他先是给茶盏里斟满了新煮好的热茶,双手奉举至眉前,而后再次单膝而跪,郑重地將茶盏捧过头顶,恭敬地呈至宋衡面前。
“请老师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