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史进耳中时，他不由仰天长嘆，一旁的鲁达也无奈道：“这等迂腐，如何做我等兄弟？”

史进却笑道：“林教头倒也並非如此不堪。”

鲁智深瞪著眼道：“他明知回去是死路一条，偏要去自投罗网，洒家实在想不通！”

史进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缓缓道：“鲁大哥，你可知林教头为何非要回去？”

“为何？”

“他在东京做了十几年教头，禁军中上下都认得他。若他真隨咱们逃了，只需一道海捕文书，他这一辈子就再无翻身之地。他娘子、他岳父，乃至他的后人，都要跟著他背一世贼名。”

史进放下酒碗，目光越发深邃。

林冲此举，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却也並非完全是坏事。

若非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这两个名场面上演，林冲如何会彻底死心？又如何会全无顾忌投他？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时时刻刻惦记著官场，日后纵想重用，也免不了要打上几分折扣。

想到这里，史进思绪越发顺畅，笑道：“可他若主动回去请罪，高俅碍於朝堂耳目，不能私下杀他。只要不死，便有转圜余地。况且，他是主动投案，依律当减等发落，最多不过刺配流徙。刺配虽苦，却还有归来的一天。他並非愚忠，而是忍一时之气、受一时之苦，换全家清白。”

鲁智深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道：“你是说……他是故意这般行事？”

史进点头道：“林教头是个精细人。他算准了高俅不敢在殿帅府明目杀他。他受这顿打，挨这顿棍，都是为了保住他岳父妻儿的名声。否则，他若真跟咱们走了，文书上多写他一个『畏罪潜逃』，他全家便永无出头之日。”

鲁智深沉默良久，一拍大腿，嘆道：“洒家也是当过军官的，却压根没想到这一层！这般说来，那林教头……倒也有几分急智！”

史进道：“他已经替自己选了最难的路，咱们既然做他兄弟，在他走这条路的当口，只护住他的性命便是。”

鲁智深点头道：“大郎说得是！”

史进沉吟片刻，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褡褳，推到鲁达面前，道：“小弟只担心林教头这一路不甚太平，说不得，还请大哥护持一程。”

鲁智深浓眉一竖，气哼哼的想要发作，史进急忙补充道：“非是小弟俗眼，大哥当和尚日久，想来手头一时不方便，这些银子，权作打点之用！大哥且莫推辞。”

鲁达恶狠狠的瞪了史进一眼，怒道：“只你心眼子多！”提起禪杖，迟疑片刻，却又將褡褳抓起掂了一掂，道：“只当是洒家借你的！大郎，你不跟洒家一起去？”

史进摇头道：“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林教头这边有大哥照应，我极是放心。这些日子，小弟要去大名府办一桩大事。待事成了，咱们华山再见。”

鲁智深也不多问，抱拳道：“大郎保重！洒家去也！”

等鲁达离开，史进这才鬆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儘管史进对林冲早期的愚忠性子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在千辛万苦將他救出城外之后，亲眼看到他又回去自投罗网，险些气得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