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巧合,韩旭每次来太原府城,都得骂上一句大明。
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大明確实也够操蛋的。
“东家觉得,那位沈知县的话有几分可信?”太谷公馆里,许清德也了解了前后情况,他是幕友,朝堂上的事离他更远,自然无法提前预知。
韩旭回来以后却是左思右想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得出一个很无奈的结论,“几分可信暂且不说。就算我在进知府衙门前就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选择。王勉已经叫我们收监,如果我不能够说服张五原,让他早日定了此案,必定非常麻烦……说开来,他是用了垫票,可我们也的確是陷害。至於说服张五原……这等关口,不见银子,他是绝不会撒手的。更不要说,他兴许都打听到太谷县已经完税了。你想想王勉,他怎么去了一趟府城回来就署名画押了?如果没人给他施压他会干吗?而我们呢,拿著钱却不入库,这种事做出来谁为我们撑腰?姓沈的说的那些反对加税的人吗?”
別搞笑了,他连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换句话说,成化十七年的朝堂格局就是如此,从汪太监推动加税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对他们这些地方官的折磨就开始了,而他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前后左右稍微动动都可能行差踏错,这是没办法的事。
再退一步讲,他不可能永远甘当一个傀儡知县,总是要想方设法把实权握在手中的。若是没有实权,又是加税、又是秋粮的,全都任著这帮胥吏压榨老百姓,难道就能有张五原要的平稳了?
那种情况下,出事或不出事都不在他的掌控,只能拼运气。
这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按照沈砚所言,自己只是有可能成为双方斗爭的一个锚点,可万一运气好点呢?
当然了,这多少有些自我安慰的嫌疑,但只要是个人、无奈踩著狗屎,再不安慰安慰自己几句那便只能自行了断了。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些麻烦——也就是那八百两的垫票。
如果白家要了银子过去,那就说明自己败下阵来,到那等时候,孙家的那八百两搞不好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这对太谷县的老百姓太差。太差了还是不会平稳……
死循环了。
韩旭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处理过这么棘手的问题,而且是不是有点太惊心动魄了?以前他虽然也是公职人员,但干不成也不至於万劫不復,这鬼地方,搞不好就会把他下狱呢。
於是乎躺在床上的他一阵胡思乱想,晚上做梦的时候甚至想到了锦衣卫的詔狱!
前些日子他老是想著红袖添香,这会儿又开始深情呼唤文明社会了。
直至次日一早,他房门被『砰砰砰』得敲响,这急迫的动静嚇了他一跳,还真以为是什么人来抓他,结果发现只是卢冠誉和田朔来叫他起床而已。
应该是昨晚睡得晚了,现在外面日头老高了,韩旭还没知觉。
“东家,张知府遣人来唤你。”卢冠誉偏过头去说道。
至於为什么偏过头,大抵是发现自家大人太阳晒屁股还没起床吧。
“许先生呢?”
“许先生在接待知府衙门来人。”
“喔。”
韩旭点了下头,隨后开始穿衣服。
田朔有几分机灵劲儿,说:“小的去给堂尊打水。”
韩旭没心思管他,隨意的摆了摆手,实际上他心里在想著张五原为什么突然又召见他。明明昨天两人才刚刚见过面。
真是一出接一出。
整理穿戴好以后,韩旭外出见客,知府衙门来人是个陌生的小廝,个头很矮,模样也不出奇,即便他如此其貌不扬,可许清德也不敢怠慢了他。
“韩知县,在下姓王,奉张府尊之命,请韩知县这就过去。府尊大人还等著呢。”
韩旭冲他客套两句,便没有停留。
走到外面时,他朝许清德递了个眼神过去,后者心领神会,过来小声稟告:“此人所知不详,但他说昨日晚间布政使衙门有人过来。”
韩旭落下眉头沉思,但他实在无法从这么点动向里面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
太原本就是府城,说到底布政司衙门离得也没有多远,布政司衙门和知府衙门所来往的公事更是数不胜数,来个人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既如此,那也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而且他得恢復斗志,这地方可没什么躺平的说法,搞不好就要进詔狱的。
不过和昨天来不同的是,这次张泽没有在二堂见他,而是进入了更深的后堂,並且也不是很严肃的处理政务的场所,而是衙门內里的一处庭院。
庭院中还有假山和一片方寸大小的竹林,竹林下是石桌石凳,张泽正在此处。
“下官太谷知县韩旭,见过府尊。”
“元昭不必多礼。”张泽起身冲他招招手,並说:“此处不在公堂,可以隨意一些。来,坐吧。”
“谢府尊。”
韩旭心中有所感觉,今天能来到这地方,估摸著和昨天的那五十两银子脱不开关係。钱多少钱少是小事,关键是两人之间的那种感觉有了变化。
而看他態度如此曖昧,想来也不过一桩事,要钱。
这是他路上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情况。
张泽也確实冲他微微一笑,道:“元昭,昨日你说的那件事,本府已处理的妥当了。”
“才过去一夜,竟这么快?”
“布政司、按察司都不远,太原知府衙门又一向与那里融洽,这等小事自然是好办了。”张泽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能耐说得很大。
说实话,韩旭確实有点惊讶,不是別的,主要是这效率也忒高了点,高到有些离奇,而这其实让他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