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是不是有什么吩咐需要交代下官?”
张五原笑骂道:“元昭,做官可不能这么机灵啊。”
韩旭没有接话,但他心中已经有感觉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旁的。就是在你那里,是不是有一户姓白的乡绅?”
“是有一户。堂尊也知道?”
“不是我,是上面,”他手指指了指天,“布政司衙门的人传了个话。意思倒也简单,太谷县丞可以另派,但这个白家人,你便不要与我们爭斗的太过厉害。我觉得此事无妨,便应了下来。况且,我昨日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韩旭袖口中的拳头微微握紧,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乡绅、乡绅,从来就不是百姓啊。
“下官记得。府尊是告诫下官,安稳过渡、明哲保身。”
“是了。我就知道你韩元昭是有这份悟性的。”
韩旭似笑非笑,“府尊仅是为了此事召见下官吗?”
“自然不是。你应了本官的话,这里就还有第二桩事了。本府为你介绍一个人吧。”
隨著他的话落地,假山旁边的亭子里走出一名穿著緋色官袍的矮胖男子,此人年岁与张泽相仿,但模样有些奇怪。
一是毛髮比较旺盛,眉毛两边都长得耷拉下来,
二是鼻子短却肥,模样实在不雅观,难看得让人很容易记住。
韩旭也確实没多看,毕竟緋色所代表的官位肯定高过他。
“元昭,这位是布政司年参政,是方伯大人最信任的人,你过来见礼吧。”
韩旭也算是明朝人了,听得懂张泽所说。
所谓参政,就是布政使司衙门里的佐贰官,品秩从三品。而他说的『方伯』其实是对布政使的雅称。
如此说来,可以粗暴的理解为是副高官。
这事表面上可以理解是为张泽重视並培养韩旭,所以带他见更大的领导。但他毕竟不是张泽的子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韩旭心中闪过数个念头,不过脸上却也无慌乱之色,昨日与沈砚交谈完了,他的情绪其实主要是窝火,而不是別的,毕竟倒了个大霉。稍微一调整了之后,他便没那么多想法了,至於眼下,不管这些官员品级如何,所说的是什么事情,说到底就是利益交换罢了。
“你便是那位弱冠知县韩元昭了。此番朝廷加税,属你这个最年轻的知县表现最为亮眼,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甚好、甚好。”
韩旭:“参藩大人过誉,论料理庶务钱粮,下官是半点头绪也没有,这一切还是多亏了府尊大人的关照。”
年参政蹙眉摇头,“不要不要,你未及二十,和谁学的这般世故?”
张泽却是被夸得面色红润,提醒道:“元昭,年参政也是做过知县的,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力,你啊,少些客套。”
“下官明白了。”
张泽继续:“元昭,此番,其实是参藩大人要见你。不瞒你说,所为的呢,也还是军餉银之事。”
韩旭心中一沉,心道说来说去还是钱。
大明朝的官当得也真有意思,仿佛大家都是为钱当的,不管是县里还是府里,哪怕到了布政司,说来说去都是银子这么一回事。
“我来说吧。”无参政衝著张五原虚摆了个手势,隨后面向韩旭:“韩知县,你我是初见,往日的確不熟,你的品性能力我都是从他口中听来,总体而言,可得一句知势懂势的早慧之语。至於本官如何,你今后必会知晓,眼下却也不重要。你只需记得,我与张知府所谋者,不为害人,而是为朝廷、为大明。
军餉银之事,你们身处一府一县可能尚未可知,实际上,户部已经数次行文,严令各省筹措军餉。这不是什么粮餉银钱,而是边疆急务。全省州县钱粮摊派、筹餉成效,也是眼下朝堂考察地方的头等要务,半点马虎不得。
说回太谷,此地本是晋中富庶大县,田亩广袤、商贸兴旺、民生殷实。我知道张知府本意是体恤你年轻上任、不愿苛责新人,特意酌情减免,这才只摊派了四千两军餉。放眼全省同等大县,哪一个摊派不在六七千两之上?韩知县,你已然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若原本就这样下去倒也没什么,知府衙门会体恤属官,藩司衙门自然也不会苛责,可要紧的是,此番太原府下辖数县,或遇收成歉薄,或士绅推諉拖延,钱粮征缴一概不尽人意,大半州县都没能足额完成定额,府库缺口甚大。朝廷定额压在省司,藩司只能从优绩州县调剂补缺,你太谷是全府唯一足额、且办事稳妥的富县……”
一下子说了太多,年参政口都干了,所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也是给韩旭一些考虑的时间。
因为接下来就是最为关键的了,“……本官今日专程见你,不是为了苛责地方,更不是刻意为难你一个少年知县,而是惜你之才,想拉你一把。你若肯识大体、顾大局,太谷县再加筹三千两军餉,补至七千两定额。本官可答应你,年末府县考成之时,允你一个『卓异』考语。日后若是省內有府衙缺分、州县优缺调补,或是巡抚、巡按问询年轻能吏,本官也必第一个举荐你。”
卓异,
这是考成官员时六个等级中最好的一个,是无数基层官员毕生难求的官场殊荣,可以说就意味著升官,哪怕有些微小瑕疵,也会被抹平不计,比如张泽之前说他的『新进严苛、急於立威』。
韩旭官当得不怎么样,但对於怎么升官已经是有过一番研究了。
一旁的张泽也適时开口,语气带著规劝:“元昭,参藩大人句句肺腑,是难得的提携眷顾。寻常知县,求都求不来这般机遇。多筹三千两银,换你前程坦荡、县域安稳,这笔帐,你该算得明白。”
他们都在看著韩旭。
可韩旭却没急著说话。
其实他不是文青的人,但当下发生的事真的很让他感嘆,因为这件事真真切切的就是用老百姓的血与泪来铺就他的升官路。
只要心够黑、够狠,肯压榨万民、迎合上官,什么高官厚禄都是可以期望的。几千年来,怕是也有不少官员靠著敢刮民脂、愿填官欲而步步高升。
可惜,可惜他有基本的良知,他想要升官、甚至也会耍奸诈手段,迂腐守旧的文臣儒生他当不来,但吃著人血馒头升官也实在不符合他的良知。
在是个官之前,他首先是个人。
韩旭敛整官袍,身姿端正,对著位高权重的年参政、以及一旁的府尊张泽,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深揖一礼,然后说:
“回参藩、府尊大人。下官深知边事吃紧、军国为重,断不敢推諉差事、漠视大局。只是县中民力终有穷尽,连年粮税杂捐叠加,民间生计本就艰难,如今再骤然加征三千两,层层下压,必是竭泽而渔。府尊大人此前还曾告诫下官,治县第一要务,是刚柔並济、稳住地方,绝不可激生民变、滋生乱局。太谷刚刚加税,百姓刚获喘息,若再次苛逼,乡民不堪重负,必生怨懟,一旦聚眾闹事、激起民乱,非但无益军餉筹措,反倒坏了全省筹餉大局、扰动地方安寧。下官也並非畏难惜力,更不是不识抬举、拒绝大人提携。只是以乱换功之事,看似得益,实则是祸根隱患,下官,实不敢为,恳请两位大人收回成命。”
自进了这知府衙门以来,他从来都是拍马屁,因为这是混好官场的不二法则,但这一次、这件事,除非上面鬆口允许他动白家,否则,他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