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长城?”张澜重复著这句话,望向李卫东的目光中闪著光,“小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报社工作?”
“我,去你们江辽日报?”李卫东指指自己,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江辽日报作为省级机关报,地位极高。社会声望、资源调动能力,远超一般的工厂和机关单位。
能踏进那道门,不光能免了上山下乡,往后的路更是彻底改道。他没有想到,张澜会邀请自己。
“为什么?”李卫东收起惯常的玩笑神色,“我只是高中毕业,文化水平也不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邀请我去报社?”
张澜看著他,不急不缓的解释:“知识可以学习,文化可以积累。”
“但一颗为群眾发声、敢於献身的心很难得。”
“小李,”他笑了笑,“虽然咱们接触次数不多,可我从你的谈吐中,发现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当然,现阶段报社招工已经停滯了。我只能跟你约稿,帮你把文章递到主编案头。”
“要是能频繁发表,报社会考虑把你作为『工农兵通讯员』或者『笔桿子』,破格录用。”
张澜信心满满,他相信,没有一个年轻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然而,李卫东让他意外了。
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李卫东抬起头,態度坚定地婉拒了他
“谢谢你的好意,张澜先生。”他摇摇头,“我想去兵团,为边疆建设出一份力。”
“这力量或许很微弱,或许换了谁都能干。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张澜不解的看著他,“在书桌前,你依然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想你应该知道,文字有时候更有力量。”
李卫东点点头,態度坚定:“我明白。但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从来不是空想,而是投身於生產生活中有感而发的东西。”
“这一点,我相信张澜先生一定比我清楚。”
“您不也经过调查,才愿意给郝冬梅写稿子吗?”
他顿了顿,笑著说:“如果您不嫌我错別字太多,以后我可以把文章寄给你。”
张澜见他主意已定,越发感到遗憾。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將自己的通信地址写在纸上。
“我期待你的文章。”他拍拍李卫东的肩膀,“我相信,你在兵团一定能写扎实的东西。”
李卫东接过地址,將它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谁也没再提那篇关於郝冬梅血书的稿子。他们心里有数,时机合適的话,张澜自会让它见报。
三月中旬,街道办通知李卫东去领《通知书》。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下乡通知书。
通知书正面印著头像、向日葵、旗帜等,背面印著八个大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拿到这张纸,意味著李卫东离开吉春正式进入倒计时。
李卫东同志:
你积极响应……伟大號召……经审查批准,你被分配到【江辽省生產建设兵团】……
请於1969年3月17日上午8时到吉春火车站集合,统一乘车出发。
除了通知书,街道办还发了不少物资:
一本红彤彤的语录、出发时戴的大红花、棉衣棉裤棉大衣……草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还印著“为人民服务”。
他和老妈孙桂兰带著户口本,去派出所迁移户口。派出所开具了《户口迁移证》,从现在开始,李卫东的户口正式从城里迁出。
这张纸他必须贴身保管,一旦丟了就是没根没底的“黑户”。
接著去粮站转移粮食关係。
“拿著这个证,到接收单位报导。人家给你落实粮食关係。”工作人员一边嘱咐,一边清点粮票:“这是一次性发的粮票,30斤全国粮票、5斤地方粮票。”
“从今天开始,咱们吉春就停掉你的口粮供应。把粮票放好,別乱花。”
粮站见过很多上山下乡的年轻人,头一回攥著这么多粮票,眼都花了,可著劲儿地花。等真上了火车,兜里剩不下几斤,只能饿著肚子硬熬。
办完这些手续后,李卫东在吉春市的户口、粮本被註销了。这意味著从现在起,他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