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卫东把自个儿往炕上一摔,呈“大”字摊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绕上了心头。
老妈缝著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卫东,你爸单位发了50块补助。”
“他在大庆又换了20斤全国粮票,我都给你缝进衣服里了。街道办说了,拿著通知书可以去供销社、百货商店买东西。”
“钱跟票都在箱子底下压著,你想买啥就去买吧。”
“知道啦。”李卫东的声音有些沉,他望著周围熟悉的衣柜、油灯、桌子,伸出手抚摸著。
棉被和褥子家里都备好了,不用再花钱去供销社买。
不过,雨靴、水壶、脸盆都得自己准备。尤其是针线包,老妈特意嘱咐他多买点。
“到了兵团,衣服破了记得缝。”孙桂兰摸著儿子的脑袋,“別犯懒,口子这东西,越不管它扯得越大。”
“你要是不会缝,可以请人吃顿饭,或者花点钱找老乡帮忙。”
“你爸走的时候,把他那件军大衣和羊皮褥子也留给你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忙问:“那他咋办?他还住在干打垒里,受得了吗?”
干打垒,就是泥砖垒的矮平房。虽然屋里盘著炕,但冬天冷得张嘴就是哈气。
“比咱家平房差点,可比之前住得地窨子、牛棚羊圈好多了。”
听到这话,李卫东立刻坐起来了。
他脑袋里蹦出一本名为《牛棚xx》的书。如果他们住的红砖瓦房叫牛棚,那李昌在野外住的地窨子羊圈叫啥?
咋滴,他们是人,別人不是人?
“妈,你们咋不早点跟我说?街道办不是发大衣了?”
孙桂兰笑了笑,“街道办发的是军仿。”
“你爹这件可是正经军大衣,別看旧了点,但厚实著呢。到时候你白天披身上,晚上当被子盖。”
“对了,老二的毛衣、毛裤你都带上。他在厂里上班,往后让他买新的。”
“不要。”李卫东摇摇头,“谁知道他的毛衣在哪儿打过滚。”
孙桂兰啐了他一口,“行,那咱买新的。”
“毛衣你就別管了,我早就找人织好了。”
李卫东说著解开外套,露出里面郑娟打的。
“咦,你啥时候穿新毛衣了,我咋不知道?找谁打的,针脚倒是挺密。”
她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是不是郝冬梅?没想到,她还会打毛衣。”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
“那是大年三十的姑娘?叫周啥的?”
“周蓉?她要是会打毛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李卫东不是看不起周蓉,而是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了。她在学校就天天抱著爱情小说,为里面的狗屁浪漫爱情故事伤春悲秋。
“妈,你就別猜了,我花钱请人打的。”
“乱花钱。”孙桂兰敲著他的脑门,“是不是嫌妈老了,打的毛衣你看不上了?”
“哎呀,你不是太忙了,我怕你累著。”李卫东连忙说,“反正就几块钱,你儿子也不缺。”
“那毛裤呢?你哥那条黑的,还是你从太平胡同买的。你要再买一件?”
孙桂兰狐疑的盯著他,“你又不上班,身上哪儿来这么多钱?”
“省的。”李卫东拍拍口袋,“这几年的零花钱我都存起来了。”
“再加上李昌同志和李解放同志愿意慷慨解囊,我这不就有积蓄了。您也別惦记,差不多花完了。”
他忽然长嘆一声,整个人往炕上一歪,“妈呀,我现在搁城里可没口粮了。”
“您要不管我,儿子可真会饿死的。”
“管,”孙桂兰拧拧他的脸,眼圈微微一红:“你要是一辈子没粮本,妈管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