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前熬夜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如今冷不丁的熬一宿,李卫东反倒有些难受。
四点左右,王铁山跟他打了个招呼,示意有人换班。
他也懒得说话,靠著车厢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列车什么时候重新启动的,他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9点左右到了哈尔站,不过只是分流,不会停太久。
李卫东他们去的是三师,还得继续往北走。过了哈尔站,后面还有好木头站(佳木斯)。算算时间,差不多中午才能到。
他伸著懒腰,骨头咔吧咔吧的响成一片。望著车站上正在排队的人,心里感到几分庆幸。
幸亏是从吉春上的车,要是在这铁皮罐子里闷上十天半个月,人还不得困死。
窗外比昨天更荒了,雪像棉絮,一层一层的裹著旷野。刺骨的寒风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戳。不少人把大衣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
昨天夜里,李卫东听到有人偷偷抽泣。这会儿哭声虽然没了,但气氛更加沉闷……
哈尔站比路过的兵站更加严肃,站台上荷枪实弹的战士隔几步就有一个。作为省会大站,他们还是给下车的知青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锣鼓响了几下、红旗晃了几下,算是尽了礼数。
李卫东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补充精神。
专列狂吃狂吃的往前开,很快抵达了好木头站。不等他招呼,车厢里的其他人就把暖壶送回去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车里的温度又降低了,难闻的气味也散了不少。李卫东开始整理背包,儘量给別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王铁山在旁边看著,不时伸手点拨两下:被子要叠整齐、脸盆扣在包袱外面、携带掖进去不露尾巴。
“要是搁去年,我会问一句,你想不想去师部。”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把被角往里折,一边打听:“还能自己选?”
王铁山点点头,“以前可以。”
“现在规矩变了。档案有问题、政审有疑虑的,一律留在二线甚至后方。”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一线要出身好、觉悟高的。按照我的接兵经验,你成分国营,又是高中毕业还会画地图,十有八九会被分到武装值班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闷几分:“武装值班连要去最敏感的边境地带,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苏军一旦打过来,值班连就要顶在第一道防线上。”
后面的话他没接著说,但意思已经摊开了。去了那儿,他们很可能牺牲,作为苏军南下的第一声警铃。
李卫东沉默片刻,脑子里莫名闪过几部沙雕影视剧的画面。自家队伍向来是挑思想觉悟高、政治可靠的当衝锋队、拿炸药包;逼大头兵堵抢眼的事,那是白军才会干的事。
“我的身后是祖国,是父母兄弟。”李卫东声音不大,但异样坚定。
儘管他心里清楚,中苏不可能全面开战,但边境摩擦会持续不断。牺牲,隨时隨地都可能发生。
他撩起毛衣,拍拍腰间的军刺,“我爹当年把美国鬼子赶回三八线,我也不差。”
王铁山喉结动了动,重重一巴掌拍著他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但评语里该怎么写,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火车滑入站台,窗外是大批现役军人和老兵。
王铁山命令道:“全体下车。”
没过多久,他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径直走向队列里的李卫东。
“白面馒头看来吃不成了,”王铁山的表情有些遗憾,“我要直接去南方接兵。”
他捋下腕上的手錶,不等李卫东拒绝,直接扣在他手腕上。
“到了地方好好干,替老子把毛子赶回去!”
说完,他往李卫东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脚,让他赶紧跟上队伍。
没有车接,没有车送。命令从队伍前方传下来,乾脆利落两个字:拉练。
从火车站出来,一头扎进陌生的环境里。没人说去哪儿、没人说走多久,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隨行干部夹著本子走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低头记著什么,搞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只敢闷头赶路。
到了师部大食堂,想像中的欢迎仪式半点影子都没有,好饭好菜更是別想了。
桌上摆著高粱米饭、大白菜汤,专门给坐绿皮火车的他们预备的“忆苦饭。”
谁让这趟车上拉的人全是挑出来的:有干部子弟、高中优秀毕业生、街道积极分子……都是没吃过苦的主。
李卫东嚼著半生不熟的高粱米,不由得微微皱眉。他不相信,这里靠近前线,吃的能比兵站差。
瞅著满食堂转悠的干部,得,又在摸底调查。
有人吃得狼吞虎咽、有人筷子一摔开始抱怨……李卫东的表现不咸不淡,让他夸这些东西好吃,实在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