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毫无生机。
两人坐在不知道谁家的房顶,武邑县萧条的月夜下,只剩下长孙无忌的声音。
“兄长还是想让我带妹妹去找二郎?”
“是有这个想法,”高履行点头,“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可行,但不能完全行。”
“此话怎讲?”高履行略带疑惑地偏过头。
“妹妹是该去了,舅母等女眷跟著我们的確会越来越危险。”
“河北乱局愈发严重,各地叛军不止,几乎已经没有安生的地方了。”
“但我暂时不能去,”长孙无忌偏头与高履行对视,“因为兄长还在。”
“我……”
高履行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不用说了。”长孙无忌把目光转向远处,“就算张金称的仇报完了,兄长也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河北这一摊子,你放不下。”
高履行没有否认,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人,我得看著他们有个去处。”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兄长还是心太软了。”
“自我们从洛阳回来后,兄长似乎对河北的乱局非常在意。”他回过头,盯著高履行双眼,“又或者说,是对河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局面,所忧心。”
“是啊,”高履行神色复杂,“其实如今天下都在乱,但唯独河北最乱。”
“这段日子你也能看出来,百姓流离失所已是常態,飢不果腹更是日常。”
“平日在街边等地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就好似寻常事一般。”
他神色落寞,“没人在意……”
“大族各个自私自利,官府更是听到叛军二字便闻风而逃。农不耕田,地里只有那不断攀长的杂草,甚至都不知道,那杂草下是否有没有尸体……”
他盯著高履行许久,见他那根本不是刻意的神情,而是真切的情感流露,双眼中那打转的东西,无不是在说明他心里揪著的是这个世道。
“可兄长能做什么呢?”长孙无忌双眼微眯,“或者说,兄长又想要如何改变这个世道呢?”
高履行闻言,再度看向长孙无忌。
许久后,他笑了。
“你不用试探我了。”
长孙无忌嘴角噙笑,“兄长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高履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错,我犹豫的只是自己怕做不好,做不到我想要的那样。”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兄长,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你身边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不能走。”
高履行盯著他许久,心中却存有另外一层打算。
他没有说。
只是笑著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世瞩目的治世能臣。”
……
三日停灵。
今日也到苏邕出殯的日子。
武邑县几乎空无一人,全部来到街道中送行。
县內大小官员都近乎来了一半。
就连信都郡通守康坦,也被太守崔仲方留了下来,代他祭拜。
虽说康坦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毕竟是崔仲方的意思,也只好听从。
只不过跟在队伍之中,他却是唯一乘坐牛车的那人。
怎么说都是信都郡內最大的官,太守崔仲方已经带兵去增援张须陀平乱了,郡內他最大。
怎可以和一群心中的贱民共同步行呢!
武邑县丞望著如此浩荡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看向一旁县令:
“县令大人,这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县令陈玉其实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但依旧面不改色,“苏邕当之无愧。”
县丞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地与陈玉跟在一旁。
苏邕的墓最终选址在一处坐山观水的宝地。
看著一切流程结束,县丞原本提著的心也微微落下。
然而,一身白麻孝服的苏定方却没有走。
而是转身,与高履行在眾人的目光中来到了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