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断牙走到白牙面前,伸出左手。“所以我还活著。”
白牙看著断牙的左手。掌心里有一道疤痕——铁山烙上去的,金色的,在晨光中很淡,但白牙能看到。疤痕的边缘有新的裂口——不是旧的,是新的。铁山还在他掌心里长。铁山在死,也在长。死得慢,长得也慢。铁山在等。
白牙伸出左手,握住了断牙的手。两只左手握在一起。一只手上有铁山的疤痕,一只手上有血契印的黑线。疤痕是金色的,黑线是暗红色的。两种顏色,一只手。白牙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断牙的手比他更凉。两个冰凉的人握在一起,谁都不嫌谁凉。
“断牙。”
“嗯。”
“你还欠我一条命。”白牙说。“六年前,你追到峡谷口,喊了我一声『哥』。我没有回头。我欠你一声『对不起』。现在还。”
白牙看著断牙的眼睛。“对不起。”
断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个顏色。他等了六年,等这声对不起。他以为等不到了。他以为白牙会死在外面,死在夜族手里,死在血契印下,死在铁山的愤怒里。白牙没有死。白牙回来了。白牙说了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断牙说。
白牙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原谅你。”断牙又说了一遍。“因为原谅太轻了。你要活著还债。活到赤月之后,活到铁山贏了之后,活到你觉得自己还完了之后。然后你再问我原不原谅你。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
白牙低下头,看著自己左手上的黑线。血契印的毒素还在扩散,黑线已经爬到了他的指尖。他的左手也快废了。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赤月之后。但他知道一件事——断牙在等他。只要断牙在等他,他就不会死。不是因为不想死——是因为不能死。
“好。”白牙说。
兄弟俩鬆开手。断牙转身走出医庐,白牙坐在石床上,左手握著那颗断牙。
断牙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有新的裂缝——不是被夜族打的,是铁山自己裂的。铁山在长,骨头在长,皮肤在长,长得太快,撑裂了。月影说裂缝不要紧,浇上铁水就能补。铁山在补自己,月影在补铁山,断牙在补白牙。所有人都在补別人,没有人补自己。
卡尔从锻造棚走出来,站在断牙旁边。
“白牙说了对不起。”卡尔说。
“你听到了?”
“锻造棚隔音不好。”卡尔看著殖民堡的方向。“你原谅他了?”
“没有。”
卡尔转过头,看著断牙。“为什么?”
“因为原谅太轻了。”断牙说。“他杀了父亲,骗了我六年。一句对不起不够。我要他用命还。”
“他的命不是你的。”
“他的命欠我的。”断牙转过头,看著卡尔。“你的命欠谁的?”
卡尔沉默了一下。“欠铁山的。”
“铁山欠谁的?”
卡尔没有回答。铁山欠谁的?铁山欠先知的。先知用命换了祖血石的光。铁山欠断牙的。断牙用右手换了铁山的墙。铁山欠白牙的。白牙用血换了夜族的情报。铁山欠月影的。月影用药锄换了塞巴斯蒂安的撤退。铁山欠所有人的。铁山还不完。
卡尔转身走回锻造棚。断牙站在医庐门口,听著铁山的心跳。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窗前,看著铁山的方向。他的右肋不跳了。不是好了——是铁山不哭了。铁山哭完了。铁山哭了一天一夜,哭完就不哭了。铁山还有四十四天活,没时间哭了。
奥列格站在门口。“公爵问,铁山为什么不哭了。”
“因为铁山没时间哭了。”塞巴斯蒂安没有转身。
“铁山的时间不多了。”
“铁山的时间不多了。”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奥列格走进房间,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你才一百二十岁。”
“阿尔瓦罗只给我三天。三天后,他要月影的头。我没有月影的头。”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看著奥列格。“三天后,他会杀了我。”
“公爵不会杀你。你是他的刀。”
“刀钝了,就该换了。”塞巴斯蒂安伸出右手,看著自己掌心的铁线草疤痕。铁线草的毒素还没完全代谢,掌心的皮肤还是黑的。“我的手已经废了。月影砸裂了我的左肩,铁线草毒死了我的右手。我的剑拿不起来了。一把拿不起剑的刀,公爵不会留著。”
奥列格看著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碧色的,在烛火中泛著猩红。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没用的恐惧。塞巴斯蒂安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那你会怎么做?”奥列格问。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奥列格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塞巴斯蒂安站在窗前,看著铁山的方向。阳光照在铁山上,铁矿脉反射出暗红色的光。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有新的裂缝,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伤口。铁山的裂缝在他的伤口里,他的伤口在回应铁山的裂缝。铁山在长,他的伤口也在长。铁山在补自己,他的伤口也在补自己。但铁山补的是铁,他补的是疤。铁越长越硬,疤越长越厚。铁不会死,疤会。
医庐。断牙坐在门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坐在他旁边,左手撑著木棍。
“断牙。”
“嗯。”
“如果我死在赤月那天,你会把我的骨头埋在铁山脚下吗?”
断牙转过头,看著白牙。“你不会死在赤月那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死在我后面。”断牙站起来,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我还欠卡尔一条命。卡尔死了之后,我会死。你死了之后,没人替我收尸。所以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白牙看著断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断牙的血一个顏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断牙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睛里会烧起火。那火从十九岁猎熊的时候就有了,烧了三年,越烧越旺。铁山给了断牙金光,金光灭了,火没灭。铁山要断牙的命,火也不会灭。
“好。”白牙说。“我死在你后面。”
兄弟俩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的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疤。
倒计时:四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