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比他醒得还早,已经坐在床边繫鞋带了。
“几点了?”陈序年嗓子干得发疼。
“六点四十。”
陈序年翻身起来,穿衣服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得扎手。他草草擦了把脸,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乾,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递给孙海。
“你吃。”
孙海接过去没客气。
七点差五分,两人到了马守正那块二分地旁边。
马守正已经在了。蹲在田埂上,面前摊著那个小本子。不知道蹲了多久了,鞋帮子上又多了一层新泥。
“马老师,早。”
“嗯。”马守正站起来,把本子递给陈序年,“看看。”
陈序年翻开。
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温度、降水量、苗高、分櫱数、叶色,每一天都有,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天不落。
字跡工整,数字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是你这半年的?”
“对。四个品种的冬小麦对照。”马守正凑过来,用指头在本子上点了点,“你看这个,品种三號,分櫱数比其他三个高出百分之十五,但抗寒性差。去年腊月那场大雪之后冻死了三成苗。”
“一號呢?”
“一號最稳,冻都没冻死几棵,但產量上不去,潜力有限。”
他翻到另一页。
“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把三號的產量潜力跟一號的抗寒性结合起来。杂交了两代了,还没出满意的后代。f2代倒是分离出来几株还行的,但数量太少,还得继续筛。”
陈序年看著这些数据,心里算了一下。四个品种、四个重复小区、每天记录六项指標。半年下来,光数据量就超过四千个。
这些全是马守正一个人蹲在田里一棵一棵数出来的。没有助手,没有经费,没有仪器。就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
陈序年合上本子还给他。
“马老师,今天下午我去一趟行政办公室,把试验田的事定下来。”
马守正“嗯”了一声,没多说。他的眼睛看著那块二分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著本子的手指头用力了一点。
……
下午两点,陈序年带著孙海去了省农科院行政办公室。
办公室在主楼一层东头,门口掛著个木头牌子,漆都花了。推门进去,里面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蓝色的工装,面前堆著一摞文件。
年纪大的那个男的抬头看了一眼:“找谁?”
“办点事。”陈序年把二机部协调函递过去,“我是二机部派驻的技术顾问,有份协作申请需要贵院审批。”
那人接过协调函,翻开一看。
他的表情变了。
“二机部”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著绝密级別、中央直属。
一个省级农科院的行政干部,平时打交道最大的单位也就是省厅,突然来了个中央部委的协调函,搁谁谁不紧张。
“您请坐您请坐。”那人的语气立马变了,赶紧给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您说,什么事儿?”
陈序年坐下来,把事情简要说了。二机部下属科研单位因粮食保障需要,委託贵院马守正同志主持一项化肥农用效果评估课题,需要划拨不少於三亩的试验用地。
“马守正?”
那人的表情又变了一下。从“重视”变成了“为难”。陈序年看出来了。
“对,马守正同志。”他的语气不变,“他在土壤肥力和良种选育方面的能力,是我们部里选定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陈同志,马守正现在的情况,您可能也了解……”
“我了解。”陈序年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稳,“所以这份协作函才以二机部的名义发出来。这不是省里的事,是国防系统的需要。我们只是借贵院的地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