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大约一个小时,大纲列到了第十二章。
他停了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孙海一眼。
“孙海。”
“嗯?”孙海从半睡半醒的状態里抬起眼。
“这一路下来,你有什么感觉?”
孙海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想了想,最后说了五个字。
“跟战场一样。”
陈序年没说话。
“我在朝鲜打过仗。”孙海压低了声音,“零下三十度,没棉衣,没吃的,一个班十二个人冻死四个。剩下的饿著肚子扛枪往上冲。”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想的是,等打完仗回家了,日子总会好过吧。”
他扭头看向窗外。
“十年了,还在饿。”
陈序年低下头继续写大纲。
他没法回答孙海的话。他知道这个冬天只是开始,按照歷史,最难的还在后面。
他能做的只有手里这支铅笔。写完了推广,推广了让更多厂恢復產能,產能上来化肥就多了,化肥多了粮食就多了。
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得有人去做。
他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一盏灯泡在风里晃。
陈序年写完了大纲最后一章,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到研究所,得把这段时间落下的活全补上来。
……
回到研究所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陈序年先去行政楼找周明德报到销假。
周明德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拨算盘珠子,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人瘦了一圈。圆框眼镜下面腮帮子凹进去不少,眼镜腿上又多缠了一道胶布,看著是前阵子断过。
“回来了?坐吧。”周明德把算盘推到一边。
陈序年坐下来,把化肥厂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合成氨產量恢復到七十三吨,磷酸銨试生產成功,宋学文那边已经能独立运转了。
周明德边听边往一个发黄的小本子上记。
“马守正那边呢?”
“办成了。省农科院划了三亩二分地,试验田已经开始布置了。”
“好。老马这个人我打听过,犟得很,但犟人做实事,信得过。”周明德推了推眼镜。
“还有件事。”陈序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马守正写的地址。宋学文那边要给他发运一百五十公斤磷酸銨,走铁路货运。运单的事能不能您帮忙协调一下?”
“行,下午我就发电报给红旗厂那边。运单我来跑,走二机部名义批,铁路局不会卡。”
周明德记完搁下笔,看著陈序年犹豫了一下。
“你去化肥厂这三周,所里变化不小。”
“怎么了?”
“粮食又减了。上面调走一批存粮支援外省,咱们所的供应从每人每天六两降到了四两。食堂已经改成一天两顿了。”
陈序年心里一沉。四两,连维持基本体力都不够。
“所里人怎么样?”
“能怎么样,扛著唄。好几个年轻的已经开始浮肿了。”周明德摇了摇头,“你自己也注意点,別光干活不管身体。”
“钱老那边呢?”
“钱老没歇著。你不在这三周,他把反应堆总体方案框架拉出来了。前天还找我调了一批鋯矿粉的运输函,从江西矿场要的样品,昨天刚进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