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忠国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顺著陈序年的目光看了看桌上那摊草稿。
“你看出来了。”
“鋯鉿分离。”陈序年指了一下那张画著三种方法对比的流程图,“您在选分离路线?”
钱忠国把铅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序年。
这年轻人扫两眼就知道他在做什么。zr和hf写在一起,张口就能说出“鋯鉿分离”,说明他知道这两个元素在核材料领域的关係。
“你了解鋯鉿分离?”
“留苏的时候旁听过一节核材料的课。”陈序年说。“鉿的中子吸收截面是鋯的六百倍,不分掉反应堆没法用。”
钱忠国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指按在那张流程图上。
“既然你知道,那我跟你说说。”
他语气很隨意,就是一个做事的人碰上了一个懂行的人,顺嘴就聊开了。
“反应堆总体方案框架我这三周拉出来了。大部分环节我心里有数,中子慢化、冷却、控制棒这些我在美国就做过,问题不大。卡住的是包壳管。能同时扛腐蚀、中子吸收低、高温下机械强度还过得去的材料,翻来覆去就只有鋯合金。鋯矿粉我已经让周明德从江西调了,昨天到库了。”
他手指划到流程图上三种方法对比的位置。
“分离方法我筛了三种。分级结晶太慢,要重复上百次,工业上根本没法干。离子交换处理量太小,一天处理不了几公斤,杯水车薪。真正有前途的就是液液萃取,处理量大,效率高。”
他手指停在“液液萃取”那一行旁边,那个铅笔画的问號上。
“但萃取法的核心在萃取剂。苏联人用的东西叫tbp,磷酸三丁酯。我从一篇五七年的苏联公开论文里翻到了这个名字,就一个名字,合成方法一个字没给。”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bj化工研究院的回函,在陈序年面前晃了一下。
“上周我写信问了化工院。回函说国內没有人做过这个东西,没有生產线,没有系统研究。”
他把信扔回抽屉。
“我打算再联繫几个单位问问,清华化学系、中科院化学所,看有没有谁在相关方向做过东西。实在找不到现成的,就得从头摸索了。有机合成不是我的长项,到时候可能得找外面的人帮忙。”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他自己的课题,他在按自己的节奏往前推。tbp的事还在想办法,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陈序年坐在那里没动。
他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tbp的合成路线,磷酸与正丁醇,酸性催化剂下酯化反应,三步到终產物。他手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比苏联的五步法简洁,效率更高。
谢长风做精细有机合成完全够格。
钱忠国现在的思路是联繫外单位看谁做过,但全国都没人做过。
上海有机所也好大连化物所也好,问过去大概率还是一样的回答,这条路走下去会很慢。
而他手里就有答案。
他开口了。
“钱老。“
钱忠国笔没停。“嗯?“
“tbp这个东西——我可能有点思路。“
钱忠国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没说话,但眼睛看过来了。那个眼神陈序年很熟悉——钱忠国每次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话时都是这个反应。不急著接,先看著你,等你自己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