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岁已高,再进无门,日常说些古代故事,谈玄论妙,便算是为数不多的乐事了。此刻见李伏蝉虚心求教,他也不隱瞒,解释道:
“如今太夜湖之羊氏,其前身,便是曾经后晋的缅山羊舌氏。羊舌氏的先祖,羊舌胥,乃是后晋持玄之君,修行『游金』。『提锋池』,正是羊舌胥的神通之一。”
李伏蝉听得更仔细了些。
他自出现在这个世界,先修行古术,又修行『离雷』,虽然『离雷』上的道行颇高,但毕竟是隱世的果位,霸道之雷,隱世不发,难免有些影响,而且他的性格实在不適合如此欺邪持正之道,稍有退缩,便折道行。
若非仗著是推演,给大慈尊明王来了下狠的,使得『离雷』侧目,如他这般和魔修勾结,稳健谨慎之人,早就被劈死了。
『若有可能,最好改修他道。』
如今顾六如谈玄古代道统之事,他自然听得仔细。
顾六如见李伏蝉这幅模样,微微一笑,心中多了几分得意,决心给他一些震撼,脱口而出道:
“『游金』者,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游而不定,乃是脱逃游动润养之金。”
李伏蝉心中一震,只觉这几字道尽了某种玄妙,大为震撼。
顾六如顿了顿,继续道:“相传,羊舌胥曾將手伸入『提锋池』中,只消勾一勾,不入紫府级数的灵宝,尽能被勾来。只消提一提,凡金皆润,能使凡铁化为內景之宝。后来宋灭后晋,羊舌胥不能持玄。跌下紫府之际,为求活命,献上羊舌氏近三百年积累,並亲为宋帝写下《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请宋帝饶过羊舌氏。”
“宋帝见他神通將废,命羊舌氏三百年来不得有內景之修,故而饶过。羊舌胥携族人南下,临死之际,改羊舌为羊,將这道神通化为一座『提锋池』。虽神异已失,但仍有润养法器之能,非羊氏血脉不能动用。”
李伏蝉看著侃侃而谈的顾六如,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就这么置喙曾经的持玄之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天知道后晋是否有余孽还在,正等著秋后算帐,羊氏也还在呢,如今几乎是太夜湖第一世家,况且,你一个开窍级数的老头,竟然知道这样的隱秘,真的没问题吗?
李伏蝉背后发凉,正犹豫是否要立刻起身告辞,顾六如已看出了他的顾虑,呵呵一笑,摆手解释道:“道友不必紧张。如今之羊氏,自认与羊舌氏无关。这些旧事,不仅是我,寧家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毕竟当初宋帝曾將《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广传江南,使天下皆知。”
李伏蝉这才恍然,心中那点惊疑,总算放了下来。
二人又聊了片刻,顾六如愈发觉得和李伏蝉,口口声声,已经称起伏蝉来。
李伏蝉便顺势请教道:“前辈博闻,敢问可知道『命数』一说?”
顾六如沉吟片刻,摇头道:“命数之说,玄之又玄,老夫於修行低浅,並不通晓。”
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只是昔日曾在一部古籍中读过一段话:『性为命之根,命为性之蒂。』『皕景玄仙道』,其根基正在於损天地之材以补性命。修士唯至神通,才算真正得了自家性命。命数一说,或与此有关罢。”
李伏蝉闻言,目光微亮,拱手道:“不知前辈所言古籍,可否许我一观?”
顾六如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一部杂谈罢了。不知是哪个外景散修,將一堆志怪见闻、古传野史揉在一处,胡乱拼凑而成,许多地方都是无稽之谈,不足为信,並非什么正经典籍。凡人间也多有流传,只是老夫这里的版本,比坊间所传要全一些。伏蝉想看,拿去便是。”
说罢,他侧首向身旁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將那部杂谈取来。”
侍候在一旁的那弟子立刻转身去取书,片刻后,捧著一部看起来略显古旧的书册而来。
李伏蝉接过书册看了一眼。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此书著作之人已不可考,只从只言片语能看出是个不知名的散修。
李伏蝉隨意翻看了两眼,发现顾六如所说,当年羊舌胥之事,竟然也有所记录,甚至连《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原文都有记载。
如此看来,此事的確是天下皆知,羊氏应该也不在乎,否则岂会让这东西在凡人间也有所流传。
顾六如执意赠书,李伏蝉也的確存了心思想要阅览一番,恭敬不如从命,將这书收下了。
李伏蝉离去后,顾六如站在槐荫之下,久久未动,半晌,才嘆了句:“湖上风雨欲来,不知我是否还能安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