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能诊出自己中蛊?!
这蛊在他体內潜伏了九年,鲜少有人能察觉。
姜清屿压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
他目光沉静地看著裴烬野,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竟然知道,我中了蛊毒。”
裴烬野点头,神色认真:“兄长的脉象里,有一股极细微的异动,每半盏茶跳一下,像是活物在血脉中游走。这不是寻常病灶,而是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清屿微微泛青的眼白和暗沉的唇色上,语气沉了下来:“这蛊毒如附骨之蛆,长年累月吸食你的精气神。兄长可曾觉得近两年精力大不如前?批半个时辰的公文便觉疲惫,上朝站得久了腰膝酸软,偶感风寒便要臥床好几日才能缓过来。这都只是开始。”
“它会慢慢侵蚀你的五臟六腑,让多处器官逐渐衰败,头疾也会越来越重。”
“更重要的是,情绪不能波动——若是动了大怒、大悲,极易诱发蛊虫反噬,到时蛊毒攻心,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姜清屿盯著他,垂下眸子:“你说的能治是......?”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不瞒兄长,以我目前的医术,可以压制,但要想彻底根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姜清屿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戚容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无所谓了。命该如此。”
“兄长。”
裴烬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微微倾身,直视著姜清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太早放弃了。”
姜清屿收回目光,看著眼前这个神色真挚的妹夫:“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那听雪呢?”裴烬野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扎进了姜清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兄长可曾为她想过?”
姜清屿的目光微微一颤。
“我虽已成为她的夫君,可她最亲的血脉至亲,还是你。”
裴烬野的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医者特有的耐心与温和,却也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力量,“她离家多年,好不容易带著孩子回来与兄长团聚,若兄长就这么放弃了,她该怎么办?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舅舅疼,又该怎么办?”
姜清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其实不必麻烦了。这毒,解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將死之人做最后的交代:“这毒,是皇帝特意为我而研製的。为此,他不惜与南昭的人合作……”
裴烬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如果我不中毒,”姜清屿转回头,看著裴烬野,嘴角掛著一抹极淡的嘲讽,“皇帝就不会让我活著。这朝堂上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能隨时捏住我命脉的把柄,才能安心让我坐在首辅的位子上。这只蛊,就是那根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我在朝堂树敌眾多,如今尚有首辅的权势护著,他们不敢动我。”
“可一旦我死了,那些被我压了多年的仇家,必然会反扑。”
“所以,我会在我临死前,把一切安排好——让听雪带著孩子,和你们一起,安全地离开京城。”
裴烬野的心微微收紧。
他看著姜清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愿意把这些话对自己说。
姜清屿不是在分享秘密,他是在託孤。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也许自己的表现太好,他便把当成一个可以託付家人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半晌,姜清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静,却多了一丝兄长的严厉:“听雪她脾气倔,性子烈,有时候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看你为人不错,有担当,也有本事,希望你们好好的。你多包容她,別跟她一般见识。”
他抬起眼,看著裴烬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就算死了,也会给她安排好一切。你若负她,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没有说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戚容和妹妹的骨肉,他自然疼爱,也自然会护著,但这份疼爱终究隔了一层。
妹妹不一样,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血脉了。
窗外,听雪蹲在墙根下,將姜清屿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蛊毒是皇帝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