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臂箍得稳稳噹噹,带著一股熟悉的药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有些不好意思,站稳后理了理衣摆,低声问:“孩子睡了?”
裴烬野点点头,眸中满是温柔:“嗯,都睡下了。”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备了宵夜,吃点再睡。”
两个孩子在厢房里睡得很沉,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接近夏日,夜风裹著几分闷热,倒也不凉。
裴烬野將一片荷叶掀开,露出里面还是温热的叫花鸡,旁边搁著两碗酒酿丸子,甜香混著肉香,勾人得很。
听雪眼睛一亮:“我確实想吃叫花鸡了。”
裴烬野净了手,將鸡腿撕下来递给她。
听雪也洗了手,接过来便啃,连连点头说“好吃”。
半点没有在外头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裴烬野看著她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听雪。”
“嗯?”她抬头,腮帮子还鼓著。
裴烬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晚月色真好:“我把皇帝杀了。”
-
一个时辰前。
风海的消息送到时,裴烬野正在哄孩子睡觉。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有刺客,皇帝遇刺受伤,金吾卫与禁军全城搜捕。
他放下医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听雪不在府中。
他放下医典便换了衣裳,无声无息地掠入夜色之中。
到皇宫的时候,养心殿外围得铁桶一般,可诡异的是,很多宫人议论,刺客竟然是在皇后的包庇下全身而退的。
紧接著,废后、废太子的旨意便接连砸了下来。
裴烬野隱在暗处,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由挑了挑眉。
皇帝遇刺,被废的却是皇后和太子——这算哪门子道理?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懒得细究,今夜进宫也只是为了確认听雪平安脱身。
既然人已经走了,他便也准备离开。
然而转身之际,廊柱后面几个魏党官员的低声议论飘进了他耳朵里。
“慌什么。陛下只是受了伤,只要他还活著,娘娘和太子的位分就保得住。魏家还在,翻盘不过是迟早的事。”
裴烬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只要皇帝还活著。
皇后和太子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魏家还在朝中盘根错节,只要皇帝一口气没断,今天的废后废太子就只是一张隨时可以撕毁的纸。
到那时候,更加麻烦。
他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裴烬野转过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殿外的禁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皇宫的布防图烂熟於心,甚至有几处暗哨的换防规律还是他当年亲手定的。
他无声无息地穿过偏殿,从一扇半掩的窗翻了进去,落在龙床前的那片月光里。
裴天擎毒发刚被压制住,半昏半醒间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
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噝噝声——哑穴在刺客离开后已被太医解开,可他毒伤太重,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裴烬野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乾净的脸。
“父皇。”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中,轻飘飘的,却让裴天擎浑身一震。
裴烬野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身,直视著这个他叫了二十几年父皇的男人,语气平淡:“请您赴死。”
裴天擎的目光骤然变得狰狞。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儿子亲自来取他的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扮演的严父角色滴水不漏——不亲近,不偏宠,也不打压,给足了凛王该有的体面和兵权。
这个儿子向来只在乎他的將士、他的战场,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儘管他多次想弄死他,他都逃过了。
现在,该是自己偿还的时候了。
裴天擎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裴烬野什么都没说。
他一只手捏住裴天擎的下頜,另一只手將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往喉头一推,药丸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裴天擎的眼睛瞪得浑圆,血丝一根根暴起。
窒息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他的五臟六腑。
他亲儿子给他下的毒,比刺客还狠。
他当真这么恨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