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先前对江云帆的质疑,全数化成了激动和敬佩。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的江云帆在陈伯衡心里,就是神,绝对独一无二的神!
神力无双!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听到陈伯衡这四个字后,先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江督察神力无双!”
第二个人跟上了。
“江督察神力无双!”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声音越来越大,从城墙这头传到那头,从城楼上传到城门口,从守军传到民夫。
数千人的吶喊声匯成一片,迴荡在镇南关的夜空中。
“江督察神力无双!”
赵猛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墙中段,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身边围了一圈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震撼。
不可置信。
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赵猛把刀往地上一插,声音嘶哑地衝著身边的人吼了一嗓子。
“贏了!”
“三万打三十万,贏了!”
“他娘的,这仗说出去谁信?谁他娘的信?”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知道是被烟燻的还是激动的。
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一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惊雷。
他看著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蹲下来,抱著头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
是劫后余生。
如果不是江督察的那些土惊雷和烟花,今夜倒在城墙上的就是他们。
赵猛看了那个士兵一眼,没有训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垛口,望向城內东侧小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江云帆住的地方。
赵猛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自己还带头在营里嘲笑江云帆是花架子王婿,说什么土疙瘩能打仗,纯属扯淡。
想起那些话,他的脸烫得厉害。
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赵猛单膝跪在城墙上,面朝东小院方向。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赵猛这条命,往后就是江督察的。”
周围的士兵看到赵猛跪了,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接一个,全部单膝跪了下来。
从城墙中段开始,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单膝跪地的身影从一端蔓延到另一端。
跪满了。
跪天跪地,跪君跪亲,这是大乾人信奉的准则。
但一个力挽狂澜的人,一个拯救了自己和同袍性命的人,毫无疑问……江云帆就是天!
杨恆站在城楼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喉头一紧。
他转过身,面朝城內方向。
沉默了几息。
然后这个镇守边关十二年的老將,也弯下了膝盖。
单膝触地的声音沉闷短促。
“经此一役。”
杨恆的声音在城楼上传开,苍老,但掷地有声。
“南济十年內,休想再踏入我大乾半步!”
他的目光穿过城楼的垛口,穿过城內的巷道,落在远处那间院门碎裂的小院方向。
“江督察之名,当传天下!”
……
城外旷野上,杨文釗的骑兵已经开始收拢俘虏。
成千上万的南济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兵器堆在一旁。
缴获的粮草輜重堆成了小山,旗帜、盔甲、攻城器械散落了一地。
杨文釗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杵,仰头看向镇南关的城楼。
城头上的火把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大乾的旗帜。
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杨文釗的胸口滚烫。
他张开嘴,想衝著城头喊点什么。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粗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真特娘的爽!
笑声传出去很远,惊得几匹战马甩了甩头。
笑够了,杨文釗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转身冲身后的副將吼了一嗓子。
“清点战果!俘虏全部押到城西空地,粮草輜重一粒米都不许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咬字更重。
“今夜的事,一笔一画记清楚,报回王府。”
“让所有人知道,赖江督察之力,镇南关……守住了!”
……
夜幕渐浅,黎明將至。
镇南关以南三十里外,通往南济腹地的官道上。
三王各自掛在战马上,狼狈奔走。
灰尘混著汗水糊住他们的口鼻,一个个喘息粗重。
至於胯下的三匹马,早已跑得口吐白沫,蹄子在碎石路上打著飘。
“吁~”
汪进最先勒住韁绳,战马悲鸣著停下,前腿剧烈颤抖。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蹌一下,战靴踩在鬆软的泥地里,“扑通”一声跪倒。
“呃……”
汪进一脸痛苦地爬起来,脸上糊了大片泥土。
“噠噠噠……”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承麟和孙守越几乎同时赶到。
三个人,三匹快要累死的马,周围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卫。他们停在一片荒废的驛站旁,驛站的茅草屋顶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樑戳向夜空。
灰尘落在他们破碎的战袍上。
汪进扶著驛站残存的土墙,手指抠进土缝里。他转过头,脸上全是灰土,只有两只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嚇人。
赵承麟先下了马。
他一把扯住孙守越的衣领。
“都是你!”
他声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孙守越脸上,“非要自作聪明!猜什么江云帆示敌以弱的空城计!”
孙守越被他扯得踉蹌,战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若不是你怂恿全军压上,我们怎会死伤如此惨重!”赵承麟眼珠子通红,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三十万!那是三十万大军!现在死的死,逃的逃,还被大片俘虏,回来的怕是不到三万!”
“能怪我吗!”
孙守越用力一把推开他。
力气用得很大,赵承麟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孙守越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本王难道猜错了吗?”
他指著镇南关的方向,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城墙上火把稀疏,伏兵都藏在墙后,他江云帆就是用了空城计”
驛站废墟里刮过一阵冷风,吹得残存的茅草簌簌作响。
“可谁他妈能想到,”孙守越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乾人能借来神明之力?!这仗换谁来打都是输!本王能怎么办?!”
赵承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孙守越说的是事实。
城墙下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色圆球,爆炸时掀起的火光和衝击波,还有后来衝上夜空的万千光点……那些,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
“如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汪进突然开口,“本王是说如果……”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目光逐渐落在孙守越脸上,“你能猜到江云帆会用反向空城计这件事,本身……也在江云帆的算计之內呢?”
“什么?”
孙守越双眼瞪大,屏住呼吸。
空气忽然凝固了。
驛站废墟里,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汪进没有看他们。
他盯著地面,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髮颤:“他故意撤走城头守军,就是为了让你猜!”
“他拋出这个诱饵,引诱我们三十万大军毫无保留地挤在城墙下,方便他集中毁灭!”
“轰——”
孙守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孙守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沿著脊椎一路向上,冻得他头皮发麻。
赵承麟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
“要真是如此……那江云帆,便不是料事如神这么简单了。”
孙守越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而是表明,城墙落下的惊天神雷,天空出现的万彩异象,连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之內!”
这句话喊出来,他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承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驛站里死一般寂静。
三个曾经叱吒南济的王者,此刻像三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呆立在废墟之中。火把的光芒映著他们惨白的脸,映著他们空洞的眼神。
“江云帆……掌控著神明之力!”
孙守越缓缓转过头,望向镇南关的方向。
夜幕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座城池里,住著一个能操控天雷,能召来漫天异象的天神!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赵承麟也回过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妄图爭夺麒麟玉印,到底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看未必。”
汪进突然开口,打断两人思绪,“此子未必是天神,多半是得了什么秘法,方能借来一次天神之威。”
他的目光看向两人,沉声道:“若非如此,他估计早就亲临南济,灭我三家了。”
赵承麟和孙守越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神采。
对啊,江云帆若真是天神,何不主动出机,还要费尽心思引他们上鉤?
这神力,一定有限制!
“走,先回大营,整顿残军。”
汪进翻身上马,继续南行,一步也没有停。
他也被江云帆的“神力”惊得不轻。
但他並不赞同赵承麟和孙守越的话,毕竟至少心里还有一丝希望。
此时此刻,汪仁和苍玄已经混进了镇南关。
一个宗师,一个半步大宗师。
两人联手,普天之下很少有人能够阻拦。
他江云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会召唤神力又怎样?天神不会无休止地庇护,他落单的时候,两大宗师可以隨意抹杀。
现在,只需要等好消息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