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將至,天空泛起一丝浅白。
镇南关城头的火把还没有全部熄灭。
风从南边吹过来,裹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泥土气息,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城墙外侧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深褐色的血水渗入泥土,与炸弹炸出的焦黑坑洞混在一起,一直蔓延到护城河边上。
断裂的云梯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墙根,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半截横档,上面的铁皮捲曲变形,还冒著细微的白烟。
城內的伤兵,被陆续抬往后方营房。
军医们满手是血,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猛带著三队士兵在城外清理战场,火把排成两列长队,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护城河对岸的树线。
每隔几步就有士兵弯腰翻检敌军尸体,收缴残余兵器和未引爆的攻城器械零件。
尸体太多了。
赵猛跟身边的队长说了句什么,队长转身跑回城內,很快调来了三辆板车。
杨恆终於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台阶走。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伯衡。
“走吧,该去大帐了,匯总战果了。”
陈伯衡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穿过主街,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们行礼。
杨恆没有像平时那样抬手还礼,只是闷著头往前走。
他脑子里全是在城头上看到的画面。
一千多枚惊雷从城墙上砸下去的时候,城下密密麻麻的南济军阵瞬间被炸出一片片空白区域。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惨叫声连成一片。
然后是天降异象。
那些从巷道里衝上夜空的光芒把整座镇南关照得通透发白,南济士兵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是江云帆安排的。
杨恆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个事实。
他当了三十年的兵,打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场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
不,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碾压。
他想起前天江云帆在校场上展示土炸弹的时候,自己和陈伯衡两个人抢最后一枚惊雷的场景,耳根有些发烫。
那时候他虽然震惊,心底还是存著一丝疑虑。
一千多枚土疙瘩,能不能挡住三十万人的衝锋?
他没有底。
不过现在有底了。
不是挡住,是彻底打崩了!
“哗啦!”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杨恆率先迈步走进去。
帐內灯火通明,八盏油灯全部点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杨文釗已经在了,站在沙盘旁边,身上的鎧甲还没有卸,胸甲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是反攻衝锋时敌军长矛留下的。
杨文炳也来了。
他坐在侧面的矮凳上,正低头用布条擦手上的灰,抬眼看见父亲进来,站起身来。
赵副將靠著帐柱站著,满脸兴奋。
他身上那副精铁甲的左臂护腕不见了,光禿禿地露著里面打了结的布袖。
孙铁柱蹲在帐门口喝水,水壶举得老高,水往嘴里灌的时候一半洒在了下巴上,他也不管,咕咚咕咚地猛灌。
还有几个校尉和百夫长零零散散地站在帐內各处,有的靠著兵器架,有的半坐在粮袋上。
所有人都不说话。
换做平日打了胜仗,这群人早就欢呼雀跃了。
而此刻在所有人心里,盘旋的只有震撼。
这一仗,贏得太离奇了,简直不真实!
他们需要杨恆来打破梦境。
此刻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响。
杨恆走到主將案后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帐內眾人。
“军需官。”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子立刻直起身,小跑到案前,手里攥著一卷写满了字的麻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轻微的颤抖。
“报將军,此战我军阵亡一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一十五人,轻伤人数尚在统计。”
“嘶……”
帐內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人守城,对抗三十万人,重伤和战死的加在一起,还不到五百!
这是什么概念?
从古至今,哪有一场仗能打成这样?
没等眾人多想,军需官的声音继续传来。
“另外,此战缴获南济制式长矛二万两千四百余杆,弓弩九百张,箭矢三万余支,攻城云梯残骸二十六具,攻城锤残骸十二辆。”
“战场清理仍在进行中,目前已点验南济军尸体七万六千七百余具,多集中在城墙下方五十步范围內,死状惨烈,均为惊雷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杨恆一眼。
“城外溃逃方向发现大量丟弃的兵器甲冑和粮袋,初步估算,敌军溃散规模在十万人以上,建制已完全打乱,短期內不具备再次组织进攻的能力。”
“生擒残敌一万二千余人,多为受伤后无力逃跑者,已关押至城內西北角临时牢营。”
军需官念完了最后一行,把麻纸卷好,双手呈给杨恆。
杨恆接过后,坐在原地。
他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案面上,一动不动。
帐內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赵副將的腿不抖了,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著,一句话也蹦不出来。
伤亡不过五百。
对方呢?
死了大几万人!
三十万大军,溃逃十多万,全被打散!
这个战果,放在任何一场战役里,都足以载入史册。
杨恆闭了一下眼睛。
他当兵三十年,最辉煌的一仗是十二年前跟著南毅王在乌江渡口伏击南济前锋军,那一战歼敌八千,自损两千三,已经被江南军中奉为经典战例。
今夜这一仗,比那次狠了何止百倍?
而所有人都清楚,今夜所有的战果,都来自於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书生!
杨恆睁开眼睛。
目光里带著绝对的虔诚,一字一句开口道:
“我等全数等在这里,待江督察睡足醒来,再议后续总结犒赏之事,谁有意见?”
“我没意见!”
赵猛第一个站出来,脸上终於露出激动的红光,“今儿个江督察不到,谁也別想论功谈绩!”
“我也赞成。”
杨文釗站起身来,“江督察昨晚熬了夜,必须补足精神。他睡到何时,我们便等到何时!”
陈伯衡和一眾將领纷纷表態。
“没错,必须等江督察!”
……
江云帆並没有让镇南关眾將等到日照三竿。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帘帐便从外被掀开。
江云帆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甲,上面沾著灰土和零星的血点。
不是他的血。
是他扶严横回营时蹭上的。
秦七汐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属於郡主殿下的威严,这一刻尽数回归。
墨羽走在最后面。
她的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冷厉地扫过帐內每一个人。
“战果统计出来了?”
江云帆走到帐中央站定,看了一眼杨恆,又看了一眼摊在案上的麻纸卷。
杨恆猛地从案后站起来。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桌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响声。
帐內所有人同时直起身。
杨恆绕过案桌,走到江云帆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弯下了腰。
腰弯得很深,鎧甲的护肩磕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末將杨恆,谢江督察运筹帷幄,挽镇南关三万將士於危局!”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帐內传得很清楚。
帐內没有人发出声音。
紧接著,杨文釗也动了。
他跨前一步,单膝跪地,拳头砸在地面上。
“末將杨文釗,此前对江督察多有怠慢,今日心服口服!”
他的头低著,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没有半点勉强。
杨文釗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是个武將,信奉拳头和刀枪,最看不起文人指手画脚。
江云帆来镇南关的第一天,他在心里把这个王婿骂了不下二十遍,更觉得弟弟杨文炳对此人的夸讚,都是没由头的吹嘘。
什么书生督军,什么诗人指点江山,上了战场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拿刀的。
现在他跪在地上,膝盖碾著帐內的碎石,硌得发疼。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屈辱。
因为今晚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惊雷落下去的时候,城下敌军的阵型,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撕得粉碎。
烟花升空的时候,他站在反攻队伍最前面,城外的南济士兵脸上全是恐惧,有些人连兵器都扔了,转身就跑。
他率军衝出城门追杀了十几里地,沿途全是丟弃的盔甲和旗帜,三十万人的军阵说崩就崩了。
这种仗,他打了十几年都没见过。
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不属於凡人的本事……
经此一役,杨文釗心里那点轻视和不服,在城下那片焦土面前烧得乾乾净净。
赵猛紧跟著跪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猛谢江督察,救命之恩!”
他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没有那些炸弹,三十万人涌上来,城头这三万守军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会死。
他手底下那些兵也会死。
他的妻子和两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在烟凌城里等他回去,如果今晚没有江云帆,他们等来的就是一面白旗和一封阵亡文书。
孙铁柱也跪了。
他动作太猛,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特別大,水壶从手里滚出去,咕嚕嚕转了两圈才停住。
“小人孙铁柱,愿为江督察效死!”
他喊得声音很大,脸涨得通红。
他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其余的校尉和百夫长齐刷刷跪下。
鎧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帐內迴荡了好几个来回。
没有一个人站著。
包括杨恆。
他是镇南关主將,军中只跪天子和南毅王,这是规矩。
但今天,他心甘情愿地坏了这个规矩!
陈伯衡也跪在他旁边。
老军师的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前天在山谷里,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江云帆的土炸弹是凶兆,是天降示警,主张祭天守城。
他还说江云帆妄议战事,恐乱军心。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郑重地看向江云帆:
“老夫此前愚钝无知,以浅见妄断天机,险误大局。江督察宏才大略,陈某佩服之至!”
他起身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不是委屈,是庆幸。
庆幸江云帆没有听他的话。
如果那天在山谷里,杨恆真的採纳了他祭天守城的方案,今夜镇南关的三万人就全完了。
江云帆看著帐內跪了一地的將领。
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打贏了仗,人心自然归附,这没什么好激动的。
“诸位请起,此战大胜,我不过是起了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真正守下镇南关的,是每一位不顾生死的將士!”
“江督察……大义!”
杨恆眼眶一红,心中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帐內没人动。
杨文釗依旧跪著,头都没抬。
赵猛更是跪得像钉在了地上。
杨恆直起腰来,看了江云帆一眼。
这一眼的內容很复杂。
里面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种老將对后辈难以名状的震撼。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很多年轻有为的將领。
但没有一个像江云帆这样。
这个年轻人打了一场教科书级別的歼灭战,转身进了大帐,语气神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沉稳內敛,不得意,不张扬,不居功。
这份定力,別说二十岁的年轻人了,他见过的四五十岁的老將里,也找不出几个。
江云帆,胜过世间凡俗太多太多!
“江督察。”杨恆开口了。
江云帆看向他。
杨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敌军溃逃,短期內不会再攻。但南济三王还活著,十几万残军散落在南边各处,早晚会重新集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帐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江云帆身上。
包括杨文釗。
他抬起了头,看著江云帆。
他心里很清楚,此刻这顶大帐里,真正做主的人已经不是自己的父亲了。
“江督察,末將要不要率军继续追击?”
江云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沙盘前面,低头看著镇南关周边的地形模型。
手指点了点南边的密林区域,又划到了西南方向的山谷通道。
秦七汐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小郡主此刻儼然像个铁面护卫。
不管江云帆要做事,都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
谁也別想碰他一根头髮。
江云帆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內每一个人,开口只说了简短一句:
“不用追击,等就行了。”
“等?”
杨恆有些茫然。
江云帆则点点头:“没错,等。两天之內,就会有结果。”
“好,那我等便整备战后事宜,好好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