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往,一战打出如此大捷,必然是要乘胜反攻的。
但江云帆说等,没有人质疑。
……
郑彻是在清晨时分赶到镇南关的。
他带著二百亲卫骑兵,从怀南城一路换马不换人,整整跑了六个时辰。
马匹口鼻喷著白沫,蹄铁在石板路上打出密集的火星。
郑统领的脸被夜风抽得通红,嘴唇乾裂,鎧甲缝隙里灌满了沙尘。
至於其余士兵,状態更差。
一个个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右手因为韁绳握得太久,五指僵硬弯曲,鬆开的时候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郑彻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脚落地时膝盖打了个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镇南关的城门已经重新关闭。
门洞里的火把映出门板上新鲜的撞击痕跡,木质表层碎裂的纹路清晰可见,最深的一处裂缝能塞进三根手指。
而在城墙周围,则更为夸张地不满大片大片的焦黑,地上到处都是战后的遗蹟。
郑彻扫了一眼那些痕跡,脚步顿住。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战斗,惨烈程度远超他平生经歷过的任何一次。
关键是,战爭的形式,好像也完全不一样。
他心情凝重,没再说话,抬脚继续往里走。
城门洞內侧堆著半人高的碎石块和断裂的木头,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清理。看见郑彻进来,领头的伍长认出了他腰间的南毅王府令牌,赶紧站起身让路。
郑彻穿过城门洞,踏入主街。
主街两侧的地面被清扫过,但依旧能发现大战之后的痕跡。
石板缝隙里渗著暗红色的液体,有些地方还残留著烧焦的布片和碎甲残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气味,烧焦的硫磺味、腐败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焦糊味道,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刺得鼻腔发酸。
郑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样的战场没见过?
可这种气味的组合,他是头一回闻到。
“郑统领。”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是赵猛,他小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抱拳行礼。
“杨將军和江督察,都在中军大帐!”
郑彻点了点头,將心中的疑惑全部压下,跟著赵猛往大帐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打量两侧的景象。主街尽头的巷道口堆著几十个空木筒,筒壁焦黑,內壁还粘著没烧尽的火药残渣。
赵猛注意到了郑彻的目光,主动开口。
“郑统领到得正好,仗打完了,大胜。”
郑彻没接话。
赵猛又说了一句。
“江督察神力无边,南济三十万人,被炸得丟盔卸甲,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郑彻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头看了赵猛一眼,没有问更多。
他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显然赵猛並不能给他答案。
到了大帐门口,赵猛掀开帐帘,侧身让路。
郑彻弯腰走进去。
帐內的灯火比外面亮得多。
八盏油灯全亮著,帐顶的灯笼也点上了,照得帐內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杨恆站在军案后面,正在翻一沓军报。
他的鎧甲已经卸了,只穿著里面的粗布內衬,左肩上缠著白布绷带,渗出一小团淡红色的血跡。
见郑彻出现,连忙问候:“郑统领。”
其余眾將也纷纷行礼。
郑彻点点头,目光精確找到江云帆。
此刻江云帆正站在沙盘旁边,手里翻著战报。身上的护身衣甲还没脱,甲面上的灰土已经被简单擦拭过,但胸口位置还有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秦七汐坐在江云帆身后两步的位置,背靠帐柱,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郑彻急忙上前,跪地行礼。
“参见殿下!”
秦七汐微微抬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点头道:“郑统领一路奔波辛苦了,快请起。”
小郡主也是难得熬了个通夜,这会困得不行,整个人带著几分慵懒。
“谢殿下。”
郑彻站起身,目光在帐內扫了一圈。
严横居然不在。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看向秦七汐身后的墨羽:“严横呢?”
墨羽正了正神色,回答道:“伤了,断了两根肋骨,在后面营房躺著。”
郑彻的呼吸停了一瞬。
严横向来以暴力强韧著称,而且十分抗打。南毅王府亲军之中,实力仅次於自己的高手,一品境巔峰的实力,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他。
这一次,居然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谁伤的?”
郑彻再度看向墨羽。
墨羽沉了沉脸色:“两个宗师级的刺客,一个是南济潯王的弟弟,汪仁。另一个不知来歷,实力至少半步大宗师。”
郑彻的脸色变了。
他的下頜肌肉绷紧,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两位高手闯入镇南关行刺,一个是武道宗师,一个是半步大宗师,这何等危险?
“是属下来晚了,请殿下降罪!”
他再一次朝秦七汐行礼请罪。
小郡主摆摆手:“这不怪你,况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郑彻沉默了。
两名高手行刺,这意味著什么,郑彻比任何人都清楚。
半步大宗师,想来,就是苍玄了。
放眼整个大乾,这个级別的战力,很少有人能够抵挡。
严横是一品巔峰,挡不住半步大宗师,很正常。
问题是严横挡不住,谁挡住了?
郡主和江公子都安然无恙,而两名刺客现在又在哪里?
“人呢?”郑彻问。
“死了。”
江云帆转过头来,语气很平淡。
郑彻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两人都死了?”
他盯著江云帆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跡象。
没有。
江云帆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郑彻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怎么死的?”
帐內安静了一瞬。
杨恆放下手里的军报,目光也投了过来。他也想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战事结束后他听到了只言片语,但並不完整。
江云帆想了想措辞。
“有人帮忙。”
郑彻皱眉问道,整个镇南关,除了严横以外,一个一品都没有,谁能杀了两位宗师?
“谁?”
“听严统领说,是春暉宫圣女,青姬。”
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面上,墨汁溅出一小片黑点。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郑彻的反应比杨恆更大。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不是要拔剑,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战斗本能。
“春暉宫圣女?”
郑彻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春暉宫圣女是谁。
大乾立国至今,武道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个名字里,莫青依排在前三。有人说她是大宗师,有人说她已经超越了大宗师,具体什么境界,没人知道,因为见过她出手的人太少了,见过她全力出手的人更少。
唯有王爷能与之相提並论。
郑彻刚刚在南毅王府见过她,就那一眼,他就知道那个女人有多恐怖。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好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深渊,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见,更不敢看。
那种压迫感,和王爷不一样。
秦奉的气场是刀,锋锐、霸烈、摆在明面上。
莫青依的气场是水,无声、无形、渗到每一个角落。
她怎么会在镇南关?
郑彻心中越发迷茫。
他只知道青姬出现在怀南城后,很快又消失了,却没想到居然来了镇南关,还阴差阳错救了郡主和江公子。
想到这,郑彻有点后怕。
如果青姬没有出现。
那两个宗师级刺客可就得手了。
郑彻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王爷亲命的护卫统领,保护郡主安全是他的第一职责。他带著二百亲卫星夜兼程赶来,路上就怕出事。
结果还是来晚了。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压下去。
“江公子,敢问苍玄现在何处?”
“苍玄?”
郑彻点点头:“那个半步大宗师,应该就是东海前段时间消失的大內高手,名叫苍玄。之前王爷就收到过消息,说他行踪不明,可能潜入了江南。”
“尸体在后面巷子里。”江云帆说,“被青姬一掌拍死的,不怎么完整。”
郑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掌拍死。
半步大宗师,只需要一掌!
他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苍玄的情报。
东海国內最强的高手,修炼了四十多年的武道狂人,未尝一败。
自己年轻时与他的交手,也完全落於下风。
结果却被被一掌拍死了。
郑彻这辈子经歷过的大风大浪不少,此刻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江云帆。
“江公子,此战……多亏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弯了下去。
不是因为礼数。
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他从进城到现在,四下都討论疯了。
听到的每一个信息都在刷新他对江云帆的认知。
三万守军,挡住三十万大军的全力衝锋。
用一千多枚惊雷把敌军阵型炸碎。
再用烟花瓦解敌军士气,一举反攻!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任何一件,放到別人身上都够吹一辈子。全部加在一起,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郑彻打了三十多年的仗。
他跟过王爷,见过战神打仗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的法子跟王爷完全不一样,但结果却更好。
就像王爷当年守烟凌城,是空城计,是赌。
赌贏了活,赌输了死。
江云帆守镇南关,不是赌,是算。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
这两种打法,郑彻心里清楚哪一种更难。
赌只需要胆量。
算需要胆量、智谋、还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手段!
眼前之人,何尝不是战神?
郑彻直起腰来,神色已经跟刚进帐时截然不同。
焦灼没了,戒备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佩服!
“郑统领不必多礼。”
江云帆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甲上的灰,“来得正好,有件事要拜託你。”
郑彻立刻收敛情绪,挺直身板。
“江公子请讲。”
此时此刻,江云帆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也不仅仅是王府的王婿,郡主的夫君。
而是一个能打胜仗的战士。
这便值得他听从!
“挑几个可靠的骑兵,將苍玄的头颅,快马加急送回怀南城,如果有需要,可以掛在城门口。”
“掛城门口?”
帐內安静了一瞬。
杨恆的目光定在江云帆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郑彻消化了两秒,点头。
“公示?”
“对。”江云帆说,“东海派大宗师级別的杀手来行刺南毅王婿,被当场击杀。这件事不需要藏著掖著,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包括京城那边。”
郑彻彻底明白了。
这不只是震慑。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对镇南关、对南毅王府动手,下场就摆在城门口。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昭告全天下:
如果南毅王府对东海用兵,名正言顺!
这份气魄和判断力,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东西。
郑彻看了江云帆一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把郡主许配给此人,不亏。
“明白。”
郑彻抱拳,“我这便去办!”
……
正午时分,怀南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著捷报,从镇南关出发,一路北上。
中途跑死了两匹驛马,换了三次骑手,赶在午时前衝进了怀南城南门。
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城门石阶上。
他手里死死攥著军报竹筒,竹筒的漆面被汗水泡得起了皮。
守城校尉接过竹筒,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记,脸色骤变,抱著竹筒拔腿就往城內跑。
消息从城门传到府衙,从府衙传到王府,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此时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他身边只站著一个人,沈远修。
负责传令的护卫,风风火火地来到书房门口,“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膝盖滑出好几尺。
“报!”
“稟报王爷,镇南关传来军报……”
那护卫举著军报,兴奋大喊,“送报之人说,此战……大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