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既是港督办公之地,也是他起居之所。
晚上十点,港督麦理浩仍伏在书房批阅公文。
歷任港督里,他口碑最硬、威望最稳。
任內一手创立廉政公署,铁腕肃贪;推行九年免费教育,开建地下铁路——桩桩件件,直戳民生痛点。
就连向来挑剔的阿爷,提起他也多是点头称许。
眼下真正让他皱眉的,是两件事:医疗与教育。
医疗不用多说——全港四百万人口,仅三家大医院撑著。
中產进趟医院都得掏空家底,普通人更是望而却步。
教育同样捉襟见肘:全港才两所大学,僧多粥少。
校舍不够,教室不足,年轻人无处安放青春,便一头扎进社团混日子。
说白了,只要把学校建起来、把学位扩出来,那些乌烟瘴气的帮派,自然就断了根、散了气。
可这两桩事,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更別提还有无数杂务缠身,牵扯心神。
正翻著文件,书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麦理浩接起,听筒里传来首席秘书马努低沉的声音:
“总督阁下,有本杂誌,想请您过目。”
语气凝重,麦理浩心头一紧——必有蹊蹺。
马努很快进门,双手递上一本薄册。
封面上一位兔女郎笑容撩人,麦理浩反倒鬆了口气,嘴角微扬:
“马努,若真喜欢女人,大可去马栏转转。”
“港岛马栏上万家,掏钱就能办事,隨你挑、隨你选。”
话里已带三分倦意,七分失望。
他日理万机,原以为是什么紧急要情,结果竟是本成人刊物?
莫非自己平日太纵容他,反倒让他忘了分寸、失了轻重?
马努却神色肃然,轻轻摇头:
“总督阁下,请您先通读一遍,再下定论。”
麦理浩瞥了他一眼,无奈翻开杂誌。
“这该是花花公子海夫纳那套兔女郎吧?没想到港岛也有人敢翻印。”
“简·方达的写真够大胆——她新片怕是快上映了,不然不会这么卖力出镜。”
“奔驰新款s级这么快就亮相?看来去年財报不虚,起码赚了几十亿美金。只可惜造车用工太多,否则我真想在港岛试水整车製造。”
“劳力士新款潜航者……奢侈品果然暴利。要是能拿下欧洲大牌在亚洲的总代理权,港岛企业肯定吃香喝辣。可惜啊,冬京早把蛋糕切走了。”
他边翻边评,目光老辣,远超常人。
別人瞧见劳力士,只觉腕錶体面;麦理浩盯住的,却是如何借势撬动本地高端消费產业链。
十几分钟过去,终於翻到最后一页——一篇人物专访。
读罢,麦理浩眉头锁紧,神情陡然一沉。
他默默点起一支烟,把那篇访谈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再抬眼时,眼神如刀,直刺马努:
“这杂誌哪儿来的?里面写的,可信不可信?”
马努微微頷首:
“原本是秘书室一名职员在街边小摊隨手买的——毕竟封面上有白人女郎,图个新鲜。”
“可看到后头对福特总统的专访,他立马送到了我手上。”
“我立刻联络驻美使馆。我那位牛津同窗,如今在使馆当参赞。来回核实三遍,確认內容与鹰酱原版《花花公子》一致,但结尾的评论,却截然不同。”
“鹰酱版说福特稳贏连任,代表象党毫无悬念。”
“咱们这本盗版《港岛男士》,却斩钉截铁断言:乔治亚州州长卡特,驴党候选人,必將胜出。”
“还列了三条依据。”
“其一,福特上位名不正、言不顺。”
“他压根没靠选票登顶,而是甘迺迪遇刺后,按副总统顺位补上去的。就职宣誓时,竟拉上刚丧夫的杰奎琳作见证——表面是添份庄重,实则电视镜头扫过,满屏都是她泪痕未乾的脸,和福特志得意满的笑。全国观眾看得清清楚楚,民心这一关,他早失了分。”
“其二,越战余波未平。”
“仗虽打完了,伤疤还在渗血。甘迺迪已死,反战的人自然把帐算到继任者福特头上;而支持战爭的鹰派,又嫌他收场太软、输得太难看——左右不是人。”
“其三,卡特政绩扎实。”
“主政乔治亚州那几年,他废种族隔离、砍冗员、整財政,硬是把州gdp推高,连续五年涨超百分之三。”
“在公眾形象上,卡特刻意塑造亲民务实的草根气质,甚至自嘲为『乔治亚乡下人』『牧场小子』——这种接地气的標籤,让他浑身透著一股子泥土味儿。”
“对刚从越战泥潭里爬出来的鹰酱选民而言,这简直是直击心窝的加分项。”
“更耐人寻味的是,《港岛男士》还顺势推演了卡特入主白宫后可能撬动的全球棋局。”
“首当其衝是巴拿马运河。多年来,美巴双方拉锯不断,几届总统轮番上阵却始终僵持不下。卡特若上台,谈判极有可能破冰——即便条款仍向美方倾斜,对巴拿马而言,已是迈出了一大步。”
“而运河归属的鬆动,势必牵动西太平洋与大西洋两大航运命脉。”
“此外,卡特大概率会力推中东停火,尤其在举世瞩目的加沙问题上,有望换来一段难得的喘息期。”
这正是马努为何把一本成人杂誌递到麦理浩手上的真正缘由。
麦理浩根本不在意什么兔女郎、比基尼,他真正在意的,是巴拿马运河的走向,是加沙局势的变数——这些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港岛作为亚洲门户,哪怕只是涟漪,也会泛起层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