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这方天地里,没有任何秘密能够藏得住。
县財政的专款刚刚打入镇里的专项帐户,消息便长了翅膀,飞遍了办公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这笔巨款,对於常年发不出足额工资、靠举债度日的基层大院而言,不亚於久旱逢甘霖。
常务副镇长钱大勇便是那个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他未作停留,大步迈入镇长办公室,回身將门带严。
“镇长,县財政给咱们拨的那笔巨款到帐了。”
钱大勇在客座落座。
“咱们年底欠的那些烂帐,总算能清掉一部分。手底下的人熬了一年,发点福利,大傢伙也能过个好年。”
罗兴邦没去迎合对方的热情。
“我接到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罗兴邦端起茶杯,“县长专门嘱咐过,这笔钱是退还给黑水村的补偿款,属於財政专项资金。任何人不能挪用。”
专款专用,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但在缺乏监管的角落,这条红线往往形同虚设。
钱大勇发出一声嗤笑。
“镇长,每次上面拨点钱下来,县里不都是这套说辞?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黑水村那帮泥腿子,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別。先借出来周转一下,等明年税收上来了再补回去,谁能查出毛病?”
拆东墙补西墙,这是基层理財最常见的障眼法。
罗兴邦没有表態。
钱大勇见他这副姿態,心下瞭然。
“我这就去財政所走个手续。有事我担著。”
说罢,他推门离去。
门扇合拢。
罗兴邦眼底的温吞散去,目光冷冽。
他按下桌面的內线,將联络员小李叫了进来。
小李进门站定。
“上一次,让你安排张锐跟著钱副镇长去財政所办事,有什么发现?”罗兴邦问。
小李往前凑了半步:“镇长,张锐拍到了几张照片,还有一些帐目的原始数据。”
罗兴邦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这几年,钱大勇仗著邱德海的势,在副镇长的位子上飞扬跋扈,插手镇上的各项工程审批。
罗兴邦隱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契机。
朱文浩的到来,就是这个契机。
这位副书记行事毫无顾忌,手腕毒辣,连县纪委副书记都敢当面顶撞。既然朱文浩摆明了要清理黑石镇的门户,罗兴邦不介意在这个时候,递上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你让张锐把这些材料,复印三份。”罗兴邦条分缕析地铺排。
“一份送到镇招待所,交给县纪委。”
“一份送到镇纪委陈建军书记的那。”
“最后一份,给朱文浩副书记送过去。”
小李点头记下。
罗兴邦话锋偏转,叮嘱细节:“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察觉来源。举报信的內容要做得扎实,不能只提一件事,要把帐目、照片全都附上。”
“为了稳妥,信件上的文字不要手写,也不要列印。去买几份旧报纸,把字一个个剪下来,贴在白纸上。懂了吗?”
“明白。我亲自去办。”小李退了出去。
办公室內重归寧静。罗兴邦端起茶盏,饮下苦涩的茶水。
为官之道,在於借势。
钱大勇不知死活,偏要在风口浪尖去动那笔专项资金,这必然会引爆一场剧烈的衝突。
而就在衝突爆发的当口,县纪委驻点的李强、镇纪委的陈建军,以及朱文浩本人,同时收到匿名举报信。
三方强力机构会合,这件案子將被彻底做成铁案。
值得注意的是,李强最近为了向县委庞书记表忠心,简直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把举报材料送到他手里,他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更何况,那些原始帐目里,不仅牵涉到钱大勇,还顺藤摸瓜地牵连著镇人大主席张建明。
一石数鸟。
借朱文浩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剷除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政敌。
镇政府大楼外,寒风卷著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