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勇走在去往財政所的路上,脑海里的算盘打得极其响亮。
他急吼吼地想要挪用这笔巨款,绝非他嘴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为了什么“干部职工的年底福利”。
他真正要填的,是自己小舅子手里的那笔工程烂帐。
前年,镇里修缮南街的一段排水沟。钱大勇利用职权,將工程强行包给了毫无资质的小舅子。
工程干得偷工减料,帐面却做得花团锦簇。
小舅子拿不出垫资,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天天跑到他家里哭爹喊娘,逼著他从镇財政里想办法。
这笔工程尾款,粗略算下来,足足要吃掉专项资金的三分之二。
至於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他打算以年底补贴的名义,均摊给全镇的科室负责人和干事。
大家都拿了好处,谁会站出来挑明这笔钱的来路?法不责眾,歷来是贪腐者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利益均沾,大家就会集体失明。
钱大勇甚至在心里嘲笑朱文浩。
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基层生態。老百姓闹一闹,就真把真金白银髮下去?那是蠢。把钱拿在手里,作为调度人际关係的筹码,才是本质。
財政所位於政府大院后侧的一栋平房內。
推开防盗铁门,所长刘志强正坐在电脑前核对当月的帐目明细。见钱大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刘志强站起身,迎了过去。
“钱镇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钱大勇在沙发上大喇喇地坐下。
“老刘,县財政那笔款子,已经掛到咱们帐上了吧?”
刘志强点头回应:“是的,刚过帐。”
“那正好。你马上做个表。这笔钱,我先批出去。”钱大勇颐指气使,“南街排水工程的尾款付了。剩下的钱,划到镇政府后勤的统筹帐户上,准备发年底福利。”
刘志强听罢,面上浮现出难色。
他没有去拿抽屉里的拨款单。
“钱镇长。您也清楚,这钱是县里特批的专项资金。”刘志强搬出规章制度,“按照財务纪律,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不能用於清偿工程尾款和发放福利。这要是审计下来,是要出大事故的。”
钱大勇冷下脸来,重重哼了一声。
“规矩是人定的。县里的审计,哪年不是咱们自己人去打点。让你走帐你就走,出了事我这常务副镇长顶著,你怕什么!”
刘志强依旧不肯退步。
他深知这笔钱的底细。
就在资金到帐前一个小时,许洁亲自来到財政所,下达了极其严厉的警告。
这笔钱是朱文浩副书记顶著多方压力,硬生生从县里抠出来的补偿款。
谁敢动一分一毫,就是往枪口上撞。
“钱镇长,这笔款子,朱书记极其看重。”刘志强把靠山搬了出来,“许主任专门交代过,这钱必须一分不少地发放到黑水村的村民手里,不得有任何延误。”
“您也知道,外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县纪委的李主任还在招待所里盯著,张秋所长刚被带走。朱书记定下,咱们可惹不起。”
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將钱大勇的跋扈彻底点燃。
“惹不起?他朱文浩才来黑石镇几天!老子在这院子里干了十几年,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黄口小儿来定规矩了!”
钱大勇站起身,逼近刘志强。
“他发话不能动,我就偏要动!你把手续给我列印出来,我亲自去找罗镇长签字。镇长和常务共同签批的条子,我看他姓朱的能翻出什么天来!”
官威压人,刘志强被逼到了墙角,额头渗出冷汗。
如果不照办,钱大勇这种睚眥必报的人,日后有的是手段在考核上整死他;如果照办,得罪了朱文浩,下场只会比张秋更惨。
就在刘志强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应对之际。
財政所虚掩的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清练、干练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这是谁呀,连老百姓的活命钱都敢动。”
钱大勇循声望去。
许洁立在门边。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装,鼻樑上架著窄边半框眼镜。
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愤怒,就那么安静地站著,却带来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她本打算来財政所核对资金到帐的具体时间,不料撞破了这齣好戏。
钱大勇看清来人,强撑著镇干部的架子。
“许主任。党政办的手伸得太长了吧。”钱大勇反唇相讥,“镇政府的资金调度,是我这常务副镇长分內的职权。用不著你一个党政办主任来指手画脚。”
许洁迈过门槛,步伐平稳地走向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