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全国有名的刑辩律师,专门为弱势群体奔走、不畏强权、维护正义的林婉,在自己的个人回忆录首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那天,在临江市郊的废弃工厂里,我看见了苏清寒姐姐。”
“她问我,你还记得,你曾经的梦想吗?”
“那一刻,我那颗被压抑、被极度惊恐麻木的心臟,有了重新跳动的理由。”
……
时间拉回凛冽的冬日。
林婉乾涩的眼眸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苏清寒。
这个大她没几岁的女子,穿著一件大衣,立在风口处,自有风骨。
自信,却不逼人。
苏清寒见这句话起了效用,没有急著追问案情。
“林婉,认识一下。”
“苏清寒。临江市纪委三室科员。也是江南省扫黑督导组的联络员。”
林婉喉咙里发出一声杂音。
“什么是……扫黑办?”
“江南省新成立的部门。”苏清寒给出解答,“专门针对黑恶势力的。尤其是那些,以前不可一世、自以为能一手遮天的人。”
听到这句话,林婉有了实质性的动摇。
这段时间,她们一家人被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压得喘不过气。
苏清寒看著她,“林婉,其实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身后还有这些正义的警察。”
“一个地方,一个机构,不会全都是好人。总有一些魑魅魍魎藏在阴暗面里中饱私囊。”
苏清寒指了指厂房外头那些全副武装的特警。
“阳光总会照到每个角落。他们大老远跨市赶来,就是为了把你带到这片阳光下。”
林婉看著那些陌生的身影,嘴唇翕动。
挣扎了许久,她终於问出了那个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清寒姐姐。你说,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苏清寒一时之间,並未作答。
关於这个议题,標准的答案有很多。凭藉她在人大学到的理论知识,结合市纪委的宣讲材料,她完全可以照本宣科,把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辩证关係,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四个小时不重样。
但面对这个饱经摧残、信仰崩塌的女孩,那些理论知识,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法律不是神。”
“它不会在你受伤害的那一刻,像个大侠一样从天而降。”
“正义是有成本的。它的成本,就是无数像你一样的人,用痛苦、用眼泪、甚至用半生的代价去推动它。”
“迟到的正义,当然比不上及时的正义。但你不能因为它迟到了,就否认它是正义。”
“如果你今天放弃,如果你在这间厂房里闭口不言,那正义就永远都不会来了。”
林婉低著头,手指死死绞著衣角。
“你学过法律。你知道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满意,而是为了给这个社会,划定一条红线。”
苏清寒声音加重,“谁越过这条线,谁就要付出代价。”
“雷震子越过了那条线,他现在就在看守所里。他爸是省政法委,他以前能在京江市只手遮天。但现在,我们把这块天,硬生生掀开了一角。”
苏清寒抬起手,指著窗外铅灰色的苍穹。
“你再想想。早上的大街,有推著车卖早餐的大爷,有背著书包上学的小学生,有赶著早八打卡的上班族。他们之所以能安稳地在街上走,能活得像个人样,就是因为有一条看不见的底线在保护他们。”
“如果今天,雷震子还可以全身而退,那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雷震子,去肆无忌惮地欺负更多的人。”
“林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孤军奋战。是我们一起,用你的案子,去浇筑那条底线。让后来的人清楚地看到,这条线,碰不得,碰了就得死。”
林婉的瞳孔里,积攒多时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迟到的正义,依然是正义。因为它的到来,会让下一个施暴者犹豫,会让下一个受害者勇敢。”
苏清寒走上前,握住林婉冰凉的手。
“也许,雷震子身上背著的,远远不止你这一个案子。所以,需要有你,勇敢地站出来发声,为了这世间的不平去发声。”
“有你这种榜样的力量,才会让罪恶得到最后的惩治。你或许想说这世道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公,但是,请你坚强地走下去。”
看著林婉眼底的死灰逐渐褪去,苏清寒决定加上最后一把火。
她將自己这段时间的亲身经歷,捡了要紧的节点,平摊在这个女孩面前。
从被亲生父亲当做筹码,到险些被下放至妇联坐冷板凳;从暗中查办市长秘书,到深夜在临江市街头遭遇亡命徒的撞车暗杀。
生死一线,父女反目。
林婉听著这些事情,眼泪掛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