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五年前的。”朱文浩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坡地。
赵刚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
坡地上,几道宽大的重型轮胎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半,雪是昨晚刚下的。
“新鲜的胎印。”赵刚蹲下身摸了摸泥土的压痕,“有人这两天刚把这批含油污土转运到这儿,埋在下面。”
李三枪在坑边的废土堆里翻找,用铁钳扒出一个塑料標籤。
“赵所,这有东西。”李三枪把標籤递过来。
標籤上印著模糊的字跡,许洁拿过手电照亮。
“顺达物流。”她念出声。
“查。”朱文浩下令。
许洁拿出平板电脑,连入內部工商系统。
“顺达物流,法人代表是个县城计程车司机。但实际控制人的资金往来里……”许洁抬起头,“有王三的影子。”
王三,地下钱庄,旧工程款,现在又多了个污土转运。
“把坑填好,保护现场。”朱文浩转身往回走,“等天亮。”
大年初二,清晨。
黑石镇南街的雪还没化乾净,几辆京江牌照的商务车在镇南荒地外停稳。
周舒桐穿著驼色大衣,踩著及踝短靴,带著两名工程顾问走下车。
她没去镇政府,直接到了现场。
警戒线外,罗兴邦搓著手迎上去。
“周总,这大冷天的,您亲自跑一趟。”罗兴邦试图粉饰太平,“一点小问题,镇里能解决,绝不会影响物流园规划。”
周舒桐没接他的客套,看了看立在坑边的挖掘机,走向朱文浩。
朱文浩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在现场守了一夜。
“朱书记。”周舒桐开门见山,“我看到简讯了。既然有问题,资本需要重新评估。如果这片地污染严重,物流园必须更换选址,重新测绘、平整土地的成本,会大幅增加。”
周氏投行的工程顾问跟著开口:“朱书记,这片地如果要做冷链物流,环评是硬指標。现在挖出含油污土,清理和修復的费用极高。资方建议,镇政府另批一块净地。”
罗兴邦在旁边连连点头:“对,镇东头还有一片地,可以置换。这块地咱们先放著。”
他怕周舒桐压价,更怕项目因为一块污土黄掉。
“地不换。”朱文浩目光平静,看向周舒桐。
周舒桐眉头微蹙。
“这块地连著老河堤和省道,运输半径最小,是冷链物流的最佳选址。”朱文浩指著前方的荒地,“换地,意味著整个產业规划推倒重来。黑石镇等不起这个时间,农户地里的菜也等不起。”
“但这笔清污费用,资方不会承担。”周舒桐亮出底线。
“污土是有人恶意转运掩埋,企图製造舆情。”朱文浩把话挑明,“污染面积不到两亩,没有渗透到地下水层。”
他转头看向环保站的人。
“镇政府会出具官方承诺书。依法清运这批污土,並负责后续的环境监测。清污费用,镇財政垫付,最后从作恶者的罚没款里扣。”
“资方不需要为別人的恶行买单。”
周舒桐看著朱文浩,这个男人在面对资本的施压时,没有退让,直接把责任揽了过去。
“但是。”朱文浩话锋一转。
“镇里承担了环境风险,冷链物流园的建设,必须按之前的规矩办。”朱文浩盯著她,“你们承诺的农户合作社优先採购权、工人保障基金、道路修復基金,一分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拖。”
工程顾问急了:“朱书记,镇里出了这么大的紕漏,我们资方承担了巨大的不確定性风险。这三笔基金的缴纳节奏,理应放宽!”
罗兴邦在一旁拉了拉朱文浩的袖子,压低声音:“文浩同志,退一步吧。先把资金引进来再说。”
朱文浩拂开罗兴邦的手。
“黑石镇不拿底线做交易。”他声音沉冷。
“污染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担。老百姓的饭碗和保障,是你们付出的成本。想借著这块污土压价,免除社会责任?”
朱文浩逼视著周舒桐。
“周总,黑石镇的规矩,不打折。”
寒风卷过旷野,把枯草吹得猎猎作响。
周舒桐与朱文浩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妥协。
在资本的谈判桌上,她见惯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的无底线让步。
可在这里,她熟悉的所有规则,都失了效。
“朱书记。”周舒桐收回视线,“我同意你的方案。”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团队。
“工程队明天进场勘探。基金按原计划打入三方监管帐户。”
顾问想说话,被周舒桐抬手制止。
“但环境清污的进度,我需要每天看到报告。”周舒桐扔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向商务车。
罗兴邦看著远去的车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文浩同志,你这胆子太大了。刚才要是周舒桐转身走了,这盘棋就毁了。”罗兴邦心有余悸。
“资本逐利,但更看重可预期的稳定性。”朱文浩转身,看著挖掘机,“你越是没底线,他们越觉得这地方没有法度,不敢投真金白银。守住底线,就是守住地方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