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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多余的眼神

“沈老师,周末有个法国画家的展览,很难得的。我有两张票,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逸川站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方若云。夜风吹过来,她的围巾在风中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明天还要写稿,没时间。”他说。

方若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她以为沈逸川没有看到。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又鬆开了。

“那下次吧,沈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的勉强。

沈逸川没有回答“下次”,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下台阶,走进九龙塘的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自己。方若云站在片场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手里还攥著那两张票。票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摺痕。

晚上,化妆间里有人在议论。

化妆师小玲正在整理粉盒,把刷子一支一支地插进笔筒里。服装师阿芳在叠戏服,把周妙彤那件月白色的袄裙叠得整整齐齐。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化妆间的门没关,声音从门缝里飘出去,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了。

“方若云好像对沈老师有意思。”小玲把粉盒盖上,放回抽屉里,声音带著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

阿芳叠好最后一件戏服,拍了拍,放在架子上。“沈老师有太太的,人家不接茬。”她的语气平淡,不像小玲那么兴奋。

“可是香港可以纳妾的啊。”小玲压低声音。

阿芳看了她一眼,把叠好的戏服又抻了抻。“纳妾?方若云什么身份?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將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她顿了顿,“再说了,人家沈老师根本没那个意思。你没看他躲著她吗?”

小玲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可惜了方若云,一厢情愿。”她嘆了口气,拿起刷子在手背上试了试。

这些议论,后来传到了方若云的耳朵里。不是別人故意传的,是她在化妆间门口无意中听到的。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句话听完,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走到片场的角落,在堆著旧道具的台阶上坐下来。灯光师已经关了灯,片场里很暗,只有走廊里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在想,她们说得对。她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一个写小说的做小,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一直最討厌的就是给人做小。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见过太多师姐给人做妾,有的被大婆欺负,有的生完孩子就被赶出来,有的连死了都没人收尸。她发誓自己绝不做妾。可现在呢?她每天给他带咖啡,听到他咳嗽就跑去买润喉糖,找各种藉口跟他说话,收工了还约他去看画展。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她想过的。她知道沈逸川有太太,知道他不会离婚,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只能做小。她一直在骗自己,说“我只是仰慕他的才华”“我只是把他当老师”。但今天,在他躲开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仰慕,不是尊敬,是喜欢。她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落魄文人。她想抽身,但每次看到他在片场低著头写笔记本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就会被拨动一下。她討厌这样的自己。

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看门的老头过来关灯,看到她嚇了一跳。“方小姐,您还没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这就走”,拿起包走了出去。

这些话,沈逸川不知道。他只知道,方若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得离远一点。但他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带咖啡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跟自己打仗。一边是二十多年来坚守的原则,一边是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心动。她正在丧失原则,一步一步地,像踩在流沙上,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第二天,方若云照常来片场。照常化妆,照常对戏,照常喊“沈老师”。但咖啡没有了。那杯每天早上放在摺叠椅扶手上的咖啡,不见了。道具箱上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和木屑。沈逸川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他想,这样也好。

方若云脸上的笑容少了。以前她在片场总是笑嘻嘻的,跟化妆师聊天,跟武行打趣,跟陈国华討论剧本。现在她安静了许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剧本,有时候一页翻很久,不知道有没有在看。有一天收工后,所有人都走了,片场里只剩下看门的老头在收拾道具。方若云一个人坐在片场的台阶上,看著空荡荡的布景,发了好一会儿呆。灯光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布景还是那个布景,茶馆的半边门面,幌子上的“茶”字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著圈。她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是他蹲下来给她讲戏的时候?是他替她挡酒的时候?还是更早,在读他写的《潜伏》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描摹过那个叫“李少將”的人了?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份喜欢没有结果。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些在化妆间里的议论、在酒桌上的耳语,她听到过不少。有人说她“没出息”,有人说她“自降身价”,有人替她惋惜,有人等著看笑话。她们说得对。她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一个写小说的落魄文人做小,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一直最討厌的就是给人做小。可现在她却在往那条路上走。不是別人推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拿起包,走出片场。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打盹,被她敲车窗敲醒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声“走吧”。车子发动,驶进九龙塘的夜色中。她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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