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方若云都会给沈逸川带一杯咖啡。每天早晨,沈逸川走进片场,都会看到那杯咖啡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摺叠椅的扶手上。杯壁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很紧,旁边放著一小包糖和一个搅拌棒。美式,不加糖。她没有问过他,但记住了。
沈逸川每次都道谢。“谢谢。”一个字,不多。方若云笑著说“不客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逸川把咖啡放在椅子旁边的道具箱上,放凉了,倒掉。道具师傅看到了,没有说话,把空杯子收走。第二天,又是一杯新的。
那天下午,沈逸川在片场咳嗽了一声。不是大声咳,是轻轻咳了一下,喉咙有点痒,清了清嗓子。方若云正在不远处跟化妆师说话,听到咳嗽声转过头来,放下手里的粉扑,快步走到化妆间,拿了一盒润喉糖出来,递到沈逸川面前。
“沈老师,您嗓子不舒服?这个润喉糖效果挺好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咳嗽那一声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大概都没注意。方若云听到了。她在跟化妆师说话,隔著好几步的距离,听到了他的一声轻咳。他接过润喉糖,说了一声“谢谢”。方若云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旁边的副导演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那天晚上,副导演跟製片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方小姐对沈老师,是不是太殷勤了?”製片夹了一块烧鹅,嚼了嚼,含糊地说:“人家的事,少管。”
拍摄间隙,方若云开始频繁找沈逸川聊天。她端著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问他晚上吃什么,周末做什么,太太是哪里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关於他的所有信息都收集起来。沈逸川回答得很简短,一个问题不超过三个字。
“隨便吃。”“写稿。”“南京。”
方若云没有得到更多,但她不气馁,第二天又来了。
有一次,沈逸川正在跟陈国华討论第二天的镜头。两个人站在布景旁边,手里拿著分镜图,陈国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说这个机位可能不够低,沈逸川说那就再低一点,贴著地面。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个角度的光线——然后看到了方若云。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剧本,但没有在看。她在看著他。那眼神不是看老师、看前辈的眼神。老师不会让一个人那样看,前辈也不会。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沈逸川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往下想。他低下头,继续跟陈国华討论镜头。但陈国华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分镜图翻到下一页,声音压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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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逸川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前他坐在监视器旁边,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导演近,离演员远。现在他坐到角落里,一把摺叠椅靠著墙,旁边堆著道具箱和旧布景。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片场,但片场的人不容易看到他。方若云端著咖啡找过来,在片场转了一圈,才在角落看到沈逸川。她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说:“沈老师,您的咖啡。”
沈逸川正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桌上吧。”方若云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后退了半步,等著他再说什么。沈逸川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发现方若云还站在那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武行排练”,然后走了。方若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那杯没人喝的咖啡。杯壁已经不太热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她站了几秒钟,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转身走了。
武行排练休息的时候,一个小哥凑到沈逸川旁边蹲下来。他二十出头,瘦高个,晒得黝黑,脸上还带著练功时的汗。他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笑嘻嘻的。
“沈老师,方小姐好像对您特別上心啊。”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瞪,不是凶,是一种“你不该说这个”的看。武行小哥的笑容收了收,识趣地闭嘴了。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兄弟吃夜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个说:“沈老师有太太的,方小姐不知道?”另一个说:“知道又怎样?香港可以纳妾的嘛。”第三个年纪大一些的,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纳妾?方小姐是什么人?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有名有姓的。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將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了句“那倒也是”,话题就转到別处去了。
下午收工前,陈国华把沈逸川拉到一边。片场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堆著旧道具和杂物,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有些暗。陈国华关上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沈逸川。沈逸川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
“沈先生,”陈国华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若云这姑娘入戏太深,您別往心里去。”他的语气委婉,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靠在墙上,看著对面墙上贴著的一张旧海报。海报上的电影他没见过,大概是几年前的了。“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我会注意分寸的。”
陈国华点了点头,把烟掐灭,菸头扔进角落的铁皮罐里。“那就好。这姑娘人不错,就是——”他顿了一下,“容易动感情。再说,您是有家室的人。”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逸川听懂了。香港虽然不禁止纳妾,但方若云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人做小,传出去不好听。他自己也不想惹这个麻烦。沈逸川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收工后,方若云在片场门口等沈逸川。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浅粉色的,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手里拿著两张票,看到沈逸川出来,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