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由建丰全面负责。”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到蒋介石的目光,那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蒋经国在旁边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接了差事。
毛人凤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数他的脚步。他知道,这件事从他手里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不只是调查权,还有他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以后“一民”是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结果,都跟他没关係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鬆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不甘。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和蒋经国两个人。
蒋介石朝蒋经国招了招手,让他坐近一些。蒋经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在父亲对面坐下。蒋介石的声音低沉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件事,不管查出来是谁——郑介民也好,毛人凤也罢——都不能再用了。”
蒋经国愣了一下,抬头看著父亲。蒋介石的目光落在那只文件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更慢。
“党內有斗爭,我可以容忍。但用中共的渠道来互相斗,这绝对不容许。”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如果『一民』真的是郑介民的人,那他就是在通共。如果不是,那毛人凤就是在诬陷同僚。不管哪一种,都不能留。”
蒋经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最忌讳的就是“通共”二字。不管是谁,沾上这两个字,政治生命就结束了。但他也知道,父亲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郑介民和毛人凤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以后的情报系统,他要慢慢接过来。
“父亲,沈醉的子女怎么办?粟燕萍要接他们回香港。”
蒋介石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松树上。松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就留在台北吧。好好养著。给那些在台北的人看一看——党国不会放弃那些为党国尽忠者的子女。”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蒋经国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父亲这是在给外人做姿態。那些跟著国民党退到台湾的军人家属,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人,需要看到“党国”没有拋弃他们。沈醉的子女在台北被保密局养著,就是一个活gg。至於沈醉本人是死是活,那不重要。
蒋介石又拿起那份材料,看了几眼,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更慢,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蒋经国看著父亲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他忽然读出了一丝犹豫——不是对这件事的处理犹豫,是更深处的、不愿说出口的犹豫。
蒋介石心里其实也在担心:沈醉到底死了没有?如果还活著,有没有降共?有没有为了活命出卖党国机密?白公馆里关著那么多军统老人,他们到底是被枪毙了,还是还活著,还是在替共產党写东西?
他嘴上说“中共不可能留著他”,但心里没有底。那些从大陆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他不敢赌。所以他要把沈醉的子女留在台北,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人质。如果沈醉真的还活著,真的在替共產党做事,他手里至少还有牌可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蒋经国看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数著什么。蒋介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蒋经国站起来,轻声说:“父亲,我先去安排。”
蒋介石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蒋经国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在想,父亲老了。以前这种事,他不会犹豫的。该杀就杀,该留就留,乾净利落。现在他会犹豫了,会在说“中共不可能留著他”之后,又把沈醉的子女留在台北。这不是仁慈,这是没有把握。他不知道沈醉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些军统老人是死是活,不知道共產党到底在打什么牌。他知道的越来越少,不確定的越来越多。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濛濛的,照在地板上,像一片褪了色的水渍。蒋经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