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稿纸铺了一桌,沈逸川握著钢笔坐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铅灰色的墨跡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將落未落。
他把笔放下,在空白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借枪”。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熊阔海,一个以商行买办为掩护,但隨著商行破產,一下子就陷入了生活困境的潜伏特工。”
《黑名单上的人》存稿充足,足够再连载两个月。《绣春刀》三部曲已经全部完成了。第一部绣春刀、前传、第二部修罗战场,加起来几十万字,从去年冬天写到今年深秋。连载也只剩下十天的量了,再不写下一部就来不及了。
他不得不开始想下一本写什么了。脑子里过了好几个题材,最后还是回到了谍战。不是因为他只会写谍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周书真一个故事。
林婉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著。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靠著门框,把想法跟她说了。
“想写一本新书,叫《借枪》。主角叫熊阔海,是一个落魄的潜伏特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顿了顿,“我想以你为原型写熊阔海的老婆,周书真。只是她在书中是一个大鼓书艺人,在困苦中撑著家。”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池里转了个圈,没有放下。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嘴角弯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写的?天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沈逸川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帮她把溅出来的水擦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你不介意她是个大鼓书艺人?你是大家闺秀出身,我怕你觉得……”
林婉清把碗放进碗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靠在橱柜上,看著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这有什么关係?这一次写的人物都用的是化名,又不是真名真姓。只要別再牵连到现实中的人就好。大鼓书艺人也好,卖菜的也好,只要故事好看,读者不会在乎。”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担心了好几天的事,在她这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关心的不是角色的身份高低。经歷了《潜伏》里吴景中对號入座的事,经歷了《悬崖》里被人扔鸡蛋的事,她怕的不是他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像”,是会不会给现实中的人惹麻烦。他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暖意。
“那就写吧。让读者知道知道,特工也是人,也要吃饭。”
就在这时候,家里门铃响了。
沈逸川听到门铃声,以为是张一鹤或者送报的。他放下下林婉清的手,走到门口,打开门。王升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著一只旧皮箱。他的脸色比平时疲惫,眼袋很重,嘴唇有些乾裂。头髮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鬢角的白髮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
沈逸川没想到他会来。王升从来不来他家的——两人的见面从来都是在茶楼雅间,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今天他提著皮箱登门,意味著什么?沈逸川侧身让他进来。
“王先生,稀客。”
王升把皮箱放在门口,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腰板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还在,根已经鬆了。林婉清从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退回了厨房。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
“沈先生,我要调回台北了。”王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配合调查『军统秘闻』的事。”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王升的脸。“这事儿你也怀疑是郑介民乾的?”
王升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没想到毛局长利令智昏,將这件事告到了老总统那里。”
沈逸川一副看白痴的样子,摇了摇头。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毛局长当了这几年局长,智商下降这么快吗?这种事告到老总统那里,不管是不是郑介民乾的,他也没有好果子吃啊。老总统最恨的就是內斗,更何况还牵扯到中共渠道。郑介民有问题,那说明他当年用的人有问题;郑介民没问题,那就是毛局长诬陷同僚。不管哪种,他都不可能是贏家,最多是双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