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升嘆了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可不是嘛。局座这回怕是要失宠了。他刚出院就跑去告状,以为能扳倒郑介民,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蒋经国接手调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局座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以后『一民』的事,跟他没关係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在想,毛人凤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也许是被“一民”的文章气昏了头,也许是他太想把军统內部的“叛徒”揪出来,也许是他低估了蒋介石对內斗的容忍底线。不管怎样,毛人凤这一局,输了。
王升从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逸川面前。“你的《黑名单上的人》继续连载,以后就由报社直接负责了。反正这对报纸销量有好处,报社那边也乐意。只是我可能再看到它,就得在台北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在香港待了这么久,盯了沈逸川这么久,查了“一民”这么久,他终於要回去了。不管台北那边等著他的是什么,至少不用再在九龙塘的街角蹲守了。
沈逸川拿起信封,没有拆,放在茶几上。“保重。”
王升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提起门口的皮箱。沈逸川送他到门口,王升换好鞋,拉著门把手,忽然回过头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醉前妻请求接一子三女来香港的事情,被老总统给否了。他心里怎么想的,我想你沈少將心里也明白,不用我再说了。”
沈逸川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升说的是什么意思。蒋介石把沈醉的子女扣在台北,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拿他们当人质。如果沈醉还活著,如果沈醉真的在替共產党做事,那他的子女就是蒋介石手里的牌。
沈逸川扶著门框,看著王升提著皮箱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走到楼梯拐角处,王升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壁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回客厅。
林婉清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杯王升没喝完的茶,在犹豫要不要倒掉。看到沈逸川的脸色,她把茶杯放下,等他说话。
沈逸川在她旁边坐下,把王升调回台北、毛人凤告状反遭猜忌、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的事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林婉清听著,脸色慢慢地变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你要是想给父母写信,就儘快给陆恩铭送去。他也快回南京了。”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目光里有疑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为什么他觉得陆恩铭就要快回南京了?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看著沈逸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想过了,这是对的”的篤定。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林婉清在灯下写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她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沈逸川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旧杂誌,没有翻。他没有看她写了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见到王升后说这个话。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无缘无故说话的人。他说“儘快给陆恩铭送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跟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有关,也许跟毛人凤失宠有关,也许跟“一民”的调查还在继续有关。她不问,是因为她信他。
这是他们在重庆时就形成的默契。那时候沈逸川在军统,有时候半夜回来,脸色沉重,她从来不问“出了什么事”。他愿意说,她就听著;他不说,她就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只会让他更烦。有些事,不说破,两个人还能一起扛;说破了,可能这个家就散了。
林婉清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她在信封上写下南京的地址——那行字她写了很久,怕写错,怕寄不到。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我来写”。他知道,这封信必须由她亲手写,每一个字都是她想对父母说的话。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九龙塘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
沈逸川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的九龙塘,万家灯火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