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的沈逸川努力地从绣春刀的剧情中跳了出来,此时《借枪》已经连载到了第三章,沈逸川在茶馆里把这三期的报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写熊阔海失去与上级的联繫,洋行倒闭,没有收入,不敢告诉妻子周书真,每天早上假装去上班,实际上在街头游荡。他在公园长椅上坐到中午,花几分钱买个烧饼,下午继续游荡,傍晚装作疲惫地回家。周书真给他添饭,他推说“吃过了”,把碗里的米拨给她。
沈逸川写这段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自己在九龙城寨板间房里的日子——同样的困窘,同样的隱瞒。那时候他坐在破旧的桌前写《潜伏》,林婉清端饭进来,他说“先放著”,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吃不下。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茶楼里比平时安静。沈逸川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帽檐压得很低。他注意到靠窗那桌坐著几个老读者,都是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人。桌上摊著当天的《香港商报》,翻到《借枪》连载版。没有人说话,只有翻报纸的声音。
沈逸川端起茶杯,假装在看窗外,耳朵竖著,一个字都不放过。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读到熊阔海在公园长椅上吃烧饼那段,忽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往下读。他的动作很慢,擦眼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坐在他对面的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这写的就是我们。在香港,多少军统的人是这样活著的?”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没饭吃,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我吃不上饭。”
另一个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年我三个月没收入,每天出门『上班』,在码头坐到天黑。我老婆以为我在做工,其实我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轻轻嘆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戴上眼镜,低声说:“熊阔海至少还有个老婆能瞒。我连老婆都瞒不住。她看我瘦了,把饭省给我吃,自己饿著。”没有人接话。茶楼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写的是中共地下党,但困苦是共通的。那些在香港街头游荡、不敢回家吃饭的人,有中共地下党,也有军统特工。他们都一样。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想什么。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问了一句:“怎么样?”
林婉清想了想,说:“周书真比我苦多了。我至少还有你。她只知道丈夫在『上班』,其实他在街上饿肚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你还记得我们在九龙城寨那会儿吗?你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稿,我端饭进去,你说『先放著』。我那时候以为你不饿,后来才知道你是写不出来,著急。”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这一次读者问的不是剧情走向,是『为什么跟《潜伏》《悬崖》感觉差异那么大』。你得自己来看看,还是我让人送过去?”
“送过来吧。”
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拆。大部分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熊阔海怎么这么惨?”“余则成不是挺风光的吗?”“周乙在哈尔滨警察厅不是很体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