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按內容分成几摞,最厚的那一摞標题是“为什么不一样”。他拿起笔,在下一期“少將信箱”的稿纸上写下了回復。
“潜伏中的余则成、悬崖中的周乙,都是潜伏在保密站或特务科高层的特工。他们有身份、有资源、有整个团队为他打掩护。而熊阔海潜伏在外围,没有编制,没有经费,甚至连上线都找不到。他才是绝大多数特工的代表。余则成、周乙那样的,少之又少。”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段:“不管在哪里,作为特工都充满了危险与挑战。尤其是底层特工,为了掩盖身份,往往要自己解决生活花销问题。如果一旦失业,比普通人还要惨。因为他们不能去应聘普通工作。我写熊阔海,是想让读者看到特工的另一面。不是每个特工都是余则成。其实在潜伏中也好,悬崖中也罢,里面有很多特工为了掩护主角牺牲的场景,比如药铺掌柜为了掩护余则成咬掉了舌头、哈尔滨地下组织为了不暴露周乙方的身份,明知道特务科要进行大搜捕,只能眼看著大批地下人员被捕.......只是这一次,我以他们为主角了。”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
张一鹤又打来电话,念了一封有代表性的来信。署名“一个曾经想嫁特工的女读者”,字跡娟秀,用的是淡蓝色的信笺。张一鹤念得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李少將先生,我以前看《潜伏》《悬崖》,觉得特工很酷,嫁给特工一定很刺激。现在看了《借枪》,我觉得太苦了。熊阔海连饭都吃不饱,他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假装一切正常。我不想嫁这种人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沉默了几秒:“这封信,我得回。”
他掛了电话,走进书房。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林婉清——她跟著他从重庆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差点饿死,从没说过“我不想嫁这种人了”。他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特工的酷,不是杀人不眨眼,是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对老婆笑著说『我吃过了』。”他把这句话写进专栏回復里,想了想,没有再添別的。说得太多,就假了。
沈逸川的回应见报后,读者来信更多了。张一鹤在电话里念了几封。有人说“明白了”,有人说“还是觉得苦”,有人说“李少將你太狠了,把我的幻想打破了”。
还有一封写得很长,是一个中年妇女的笔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写的时候哭过:“李少將先生,我丈夫抗战时在上海就是做地下工作的。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我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我以为他在外面风光,看了您的《借枪》才知道,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他牺牲五年了,我现在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谢谢您。”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
张一鹤在电话里笑著说:“沈先生,你的读者现在分成两派。一派觉得你写得真实,一派觉得你毁了他们对特工的幻想。”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幻想本来就不该有。特工不是用来幻想的,是用来尊敬的。”
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他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家庭。那些灯光后面,有没有人也像熊阔海一样,每天出门“上班”,在街头游荡,傍晚装作疲惫地回家?有没有人也像周书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地给丈夫添饭,把碗里的米拨给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灯光后面,一定有很多人正在经歷熊阔海经歷过的日子。不一定是特工,也许是生意失败的小商人,也许是被裁员的白领,也许是从大陆流落到香港、找不到工作的普通人。他们都在撑著,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九龙塘的街道在路灯下很安静,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中透著嫩绿的顏色。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熊阔海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