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读者读到熊阔海一套法租界小洋房才卖了一千多法幣,纷纷摇头。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一千多法幣?1938年还不算太离谱。到了1948年,买一袋米都要几万法幣了。我那时候在上海,发工资扛一麻袋钞票回家,买两斤猪肉就用掉半袋。那日子,真是做梦一样。”
旁边一个戴著瓜皮帽的男人接话:“可不是嘛。我有个朋友做生意的,货款晚到了三天,那笔钱就只够买原来一半的货了。他气得三天没吃饭。”眾人沉默,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有人把话题从物价引到了房子:“听说大陆那边正在打土豪分田地,不知道周书真的洋房没卖的话,还能不能保得住?”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男人接话:“反正我听说上海那些资本家,包括荣家都公私合营了。企业归中共了,但他们还可以继续担任资方经理,每个月拿股息。”
“那房子呢?私人的房子也收走?”
“住宅好像还没动。但谁知道以后呢。”沉默了几秒,没有人继续接这个话题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茶客把话题拉了回来。他嘆了口气,语气复杂:“那也比国民党强。至少共產党刚刚逼著美国人在朝鲜签了停战协定。三年前我听说美国出兵朝鲜,还以为蒋总统经常掛在嘴边的反攻机会出现了,没想到美国人被打得落花流水。”
旁边一个老军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帽子里面缝著一枚旧徽章,擦得很亮,但边角已经磨损了。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总觉得蒋总统打仗是外行,国军太菜,现在看到美国人也被中共给打得落花流水,我又觉得蒋总统太不容易了,国军也表演得没有那么差。”
茶楼里一阵沉默,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端起茶杯挡住表情,心里想:这些人在说小说,说著说著就说到了现实,说到了战爭,说到了谁贏谁输。他们不是共產党,也不是国民党的坚定拥护者,他们只是活著的人,看著时代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等她说。
“熊阔海不该卖那房子。周书真自己攒钱买的,他凭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逸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是那批情报关係到几百人的性命——”
林婉清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知道。但周书真不知道。在她眼里,丈夫背著她把她的房子卖了。这件事,她一辈子都过不去。”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林婉清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生气,也不是指责,是在说一件她认为对的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香港的时候,变卖了最后几件细软,那些东西里大多是林婉清的首饰。她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握住她的手,说:“你说得对。熊阔海欠她一个交代。”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情节又看了一遍。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铅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余则成不会卖翠平的嫁妆,因为余则成有经费。熊阔海没有经费,他只有老婆的房子。”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句:“但周书真的委屈是真的。没有哪个女人能接受。”
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沈逸川针对“嫁妆房事件”补充了一段话。“有读者问我,周书真后来知道了吗?我说,知道了。熊阔海后来告诉了她,但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卖掉她房子的时候,比她还心疼。他哭了一整夜。”他写完之后,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
夜深了,九龙塘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春天特有的潮湿。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万家灯火。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想起了林婉清说的话——“她一辈子都过不去。”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卖掉林婉清的东西,她会不会原谅他。他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转身走回屋里,林婉清已经睡了。她在黑暗中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沈逸川在她旁边躺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