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收工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今天拍的是在雨中的一场戏,淋了一个多小时,头髮湿了又吹乾,吹乾了又淋湿。她裹著毯子坐在片场角落里等补拍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化妆师递给她一杯薑茶,她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她换上睡衣,把头髮散下来,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叠报纸,最上面是前天的《香港商报》。她端起来,翻到《借枪》连载那版。熊阔海瞒著周书真卖掉嫁妆房的那段,她昨天已经读过了。今天又翻出来,重读了一遍。
“那是她十六岁登台,唱了十几年攒下的。法租界的小洋房,红砖外墙,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熊阔海拿著那一千多法幣,攥在手心,手在发抖。他不敢告诉周书真,只在心里说:等事办完了,再给她买回来。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方若云放下报纸,很久没有动。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亮著,窗帘没有拉严,光线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著那条亮线,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各样的念头。
沈老师写的周书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她没见过林婉清几次,但那仅有的两次见面,每一次都印在她脑子里。每一次只要林婉清在身边,沈逸川都会笑得很甜。那笑容很淡,但方若云看得清楚。她从来没有见过沈逸川那样笑。
经纪人阿珍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她是方若云的远房表姐,跟著她好几年了,管她的演出、片约,也管她的生活。她把汤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方若云手里的报纸,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又看《借枪》了?”阿珍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大。方若云嗯了一声,把报纸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去。
“沈老师写的周书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方若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怎么捨得把她写得这么苦?卖房子那段,我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写的时候,心里不难受吗?”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人家夫妻感情好,你別再想了。你年轻、漂亮、有名气,何必——”她的话没说完,方若云打断了她。
“你不懂。我不是想拆散他们,我是想知道,她凭什么。”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若云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方若云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著她以前剪下来的《潜伏》评论。她专门找那些分析穆晚秋“爱而不得”的文章,一张一张地翻。有人说:“晚秋终究是晚了一步。”有人说:“她爱余则成,但余则成心里只有翠平。”还有人说:“晚秋的悲剧在於,她出现在错误的时间。”方若云读著读著,苦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比晚秋还惨。晚秋至少还能待在余则成身边,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呢?她连见都见不到沈逸川了。绣春刀第一部的戏已经拍完了,他没有理由再来,她也没有理由去见他。偶尔在报纸上看到他的专栏,读到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字里有熊阔海,有周书真,有裴艷玲——没有她。
深夜,方若云坐在梳妆檯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看著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她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信纸是淡蓝色的,她平时不怎么写信,这叠信纸买了很久,只用了两三张。她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终於落笔。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女读者。看了您写的《潜伏》《悬崖》《借枪》,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香港商报·少將信箱收”。她没有署名,只在信封角落写了“读者”两个字。
第二天,她把信交给阿珍:“帮我投到报社信箱,不要用自己的名字。”阿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拿著信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