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一整天心神不寧。拍戏时走神,导演喊了好几次“卡”,问她“今天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睡好”,导演没有追问,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她坐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拿著剧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接下来几天,方若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香港商报》的“少將信箱”栏目。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她开始怀疑沈逸川会不会回答这种“私人问题”。也许他每天收到几百封信,这种无聊的问题根本不会看。也许他看了,觉得不值得回。也许他回,但要等到下周。她每天翻报纸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回信终於见报了。
方若云那天没有戏,在家里休息。报童把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报纸落地的声音,她放下牛奶锅,擦了擦手,走过去捡起报纸。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回覆用加粗字体印在栏目中间,很显眼。
她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读者问: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將军夫人,你要先嫁给一个上尉,然后陪他驻守在军营,经歷二十年的风霜雨雪,从上尉、少校、中校、上校一直到將军。在此过程中,你还要准备承担丈夫战死沙场、成为残废的可能性。”
方若云读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二十年的风霜雨雪”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纸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铅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忽然明白了——沈逸川说的不是將军夫人,是他和林婉清。二十年。从重庆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从少將到写小说的。那些年,林婉清陪著他,没有抱怨,没有离开。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她带著三个孩子,从从重庆、南京到香港,从没说过一个“苦”字。她不是將军夫人,她是少將的夫人,是前少將的夫人,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的夫人。那些身份沈逸川一个个丟掉了,她还在。
方若云输给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二十年的岁月。
阿珍推门进来,看到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发呆,报纸摊在膝盖上。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又看了一眼方若云的表情。沈逸川的回信用加粗字体印著,隔著几步远也能看清。阿珍没有问“怎么了”,她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把茶几上的凉了的牛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死心了?”她的声音很轻。
方若云没有回答。她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龙塘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她站了很久,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慢慢鬆了下来。
“以后沈老师的戏,我不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珍愣了一下。“为什么?《绣春刀》口碑这么好,第二部已经在筹备了,你要是辞演——”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方若云打断了她。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但阿珍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是终於认清了,终於愿意放手了。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夜深了,方若云一个人躺在床上,手里还握著那份报纸。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把沈逸川的回信又读了一遍,轻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把报纸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报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九龙塘,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潜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戏班子里跑龙套,每天练功、跑台步、给师姐端茶倒水。晚上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读《潜伏》,读到穆晚秋出场的那段,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她觉得穆晚秋就是自己——身不由己,困在夹缝里,渴望一个能带她走出去的人。后来她接了《绣春刀》,见到了沈逸川。他蹲下来给她讲戏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很乾净,不香,但让人安心。他替她挡酒的时候,她看著他的侧脸,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教她演戏的时候,她的眼睛离不开他。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她的梦。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他躲她,不是因为討厌她,是因为不能。不能就是不能。她闭上眼睛,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夜风吹过梧桐树,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
她知道,该放下了。但真的就能放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