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这件事,到此为止。免得沈醉留在台北的儿女倒了霉,人们认为我毛人凤心狠手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升点头。“明白。”他知道毛人凤的意思。沈醉的子女还在台北,名义上是保密局“抚养”,实际上是人质。如果毛人凤对沈醉赶尽杀绝,那些在台北的军统老人会怎么看他?兔死狐悲,谁还敢替他卖命?不如留一手,显得大度。
王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敢问。今天气氛还好,毛人凤心情也不错,也许是个机会。
“局座,沈醉大儿子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当年连戴老板都禁止军统內部进行调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某种东西被触碰之后的静止,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没有人敢动。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榕树。榕树的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著,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升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毛人凤忽然哼起了歌。
调子很轻,但很清晰。那旋律不是国民党军队的军歌,不是任何一首王升听过的流行曲。但它耳熟——王升在什么地方听过,不止一次。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忽然,他的脸变了一下。
新华社的广播里,不止一次放过这首歌。“夕阳辉耀著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著河边的流萤……”那旋律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都会关掉收音机。现在,毛人凤在哼这首歌。
毛人凤哼了几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你知道了就好”的平静。
王升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了。戴笠禁止调查沈剑的生母,毛人凤哼《延安颂》,沈醉在白公馆活得好好的,共產党帮他发表文章——所有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方向。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有些发涩。
“老沈牛逼。”
毛人凤看著他,问:“你说是哪个老沈?”
王升苦笑了一下:“两个都牛逼。”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毛人凤转身又看向窗外,王升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份小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几个铅字照得很清楚——“李少將与女演员方若云”。
他忽然觉得,跟沈醉的事儿比起来,沈逸川的緋闻简直不值一提。毛人凤哼歌时间的背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老。那棵榕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王升把报纸放在桌上,轻声说:“局座,我先出去了。”
毛人凤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王升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在想,沈醉的大儿子,到底是谁的孩子?毛人凤没有说,但那个调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公开。也许公开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