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您还是得帮我们指导指导那几个男演员。自从出了方若云那件事,您连男演员都不愿意指导了。”他的语气诚恳,“以前您蹲在角落给武行讲戏,他们进步多快。现在您不讲了,他们自己练,总差那么点意思。”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他看著桌上那碟酱牛肉,牛肉切得薄,码得整齐,边缘有些干了。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怕再被人拍,怕再被人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次的事,我自己无所谓,但连累了方小姐,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是个好演员,不该被那种事沾上。”
陈国华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您要是不来,这几个男演员的武打戏总差那么点意思。您懂丁修,懂沈炼,懂靳一川。您不来,他们心里没底。”
沈逸川想了想,说:“指导谁,也要看人品。像吴某某那样的人,还是算了吧。”
陈国华连忙点头:“那是自然。剧组以后用人,先看人品,再看演技。吴某某那种忘恩负义的,再便宜也不用。”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陈国华抢著结了帐,沈逸川没有推辞。两个人走出饭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微凉。旺角的街道还热闹,霓虹灯五顏六色地闪,人
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陈国华叫了一辆黄包车,先走了。沈逸川没有直接叫车回家,他想走走。
他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街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报童正在吆喝,声音沙哑,但很响亮。
“《香港商报》!《借枪》最新连载!熊阔海公开刺杀加藤!”
沈逸川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去茶楼听读者议论了。自从緋闻事件后,他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问“你是不是李少將”,怕被人问“方若云那件事是真的吗”。他已经快两周没去茶楼了。他买了一份额外的报纸,站在报摊前翻了一下。连载的那一版,標题用加粗字体印著——“熊阔海公开叫板要杀加藤”。他写的,他知道情节。但他想知道读者怎么看。
他抬起头,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茶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门面不大,二楼的窗户开著,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嘈杂声。不是他从前常去的那家,换了一家。他犹豫了一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坐满了人,他沿著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壁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二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空位,靠著墙,旁边是一盆快枯了的绿萝。他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围巾没有解,搭在脖子上。
“一壶乌龙。”他对伙计说。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上来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沈逸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茶楼里的人都在討论《借枪》的最新剧情。有人拍桌子,有人嘆气,有人爭论熊阔海会不会被抓,有人赌他一定能跑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不住。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茶杯端在嘴边,挡住嘴角的笑意。
他听著那些议论,没有插话。茶楼里的人不知道,那个写《借枪》的人,就坐在他们旁边,喝著同样的乌龙,听著他们为熊阔海的命运爭得面红耳赤。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不被人认出来,不被人围著问“您下一本写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听。就像两年前,他在九龙城寨的茶楼里,听著读者討论《潜伏》里的余则成和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