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正在写《军统秘闻》,听到“林婉清被捕”几个字,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弯腰捡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铅笔在指间滑了一下,又掉了。他再捡起来,握紧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林婉清嫁给沈逸川,是戴老板让我审查的。我甚至派人潜入到了日偽占领的南京,查她的家世、她父母、她所有的社会关係。没有任何问题啊!那段时间日本人占领南京,我们的特工冒了多大的风险,差点被抓。查了將近一个月,她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绸缎生意的,她父亲是南京商会的理事,她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她从小在南京长大,读书,学琴,从来没离开过江苏。1935年她在上海?怎么可能?”
周养浩靠在床上,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调侃。“你骗了一个女人,没想到我们整个军统都被一个女人给骗了。戴老板在天之灵要知道了,非得气活了不可。”
徐远举也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戴老板当年查得那么仔细,结果还是漏了。中统的人,果然有两下子。徐恩曾那帮人,表面上跟咱们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下绊子。”他顿了顿,“可问题是,林婉清如果是中统的人,她嫁给沈逸川,中统图什么?沈逸川那时候不过是个中校副站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沈醉没有笑。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著,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他想起1938年秋天,戴笠把沈逸川的结婚申请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查一下这个女人,没问题就批”。他派了手底下最得力的特工潜入南京——那时候南京刚被日军占领不久,满街都是日本兵和偽警察,进去不容易,出来更难。特工在南京待了將近一个月,查了林婉清家的底细、她父亲在商会的活动、她母亲在教会学校的歷史。所有材料匯总到他手里,乾乾净净,没有任何问题。他签了字,戴笠盖了章。现在想起来,如果林婉清真的是中统安插的人,那她的背景应该是中统帮她偽造的,偽造得天衣无缝,连戴笠的人都骗过了。
“如果林婉清真是中统的人,那沈逸川知道吗?”沈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一直在替她瞒著?”
徐远举想了想,放下茶杯:“他要是知道,还敢写《潜伏》和《悬崖》?早就跑路了。你看看他写的那些东西——余则成、周乙、熊阔海,哪一个不是把军统骂得狗血淋头?他要是知道自己是中统的姑爷,还敢这么写?”他顿了顿,“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毛人凤早把他抓起来了。你以为毛人凤这些年盯著他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写了那些东西。如果他是中统的人,毛人凤能放过他?”
沈醉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鬆开。“那就是说,他也不知道。他被骗了十几年。”
周养浩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枕头。“被骗了十几年,还给老婆写了个《借枪》。周书真多好一个女人,原来全是假的。你说他心里什么滋味?”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场景切回台北。毛人凤把档案装回牛皮纸袋,递给王升。“送回档案室。这件事,我们不要掺和。沈逸川的太太是什么人,跟我们没关係。”
王升接过档案,犹豫了一下。“局座,要不要派人去香港打听一下?也许能从这件事里找到沈逸川的把柄。”
毛人凤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不用。沈逸川自己会搞定的。他这个人,命硬。当年在香港差点饿死,没死;被保密局追了大半年,没死;写小说得罪了那么多人,没死;现在老婆被抓了,我看他也死不了。隨他去吧。”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逸川在《借枪》里写周书真,把她写得那么贤惠,那么好,原来全是假的。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沈逸川,还是在笑自己。
台北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毛人凤站在窗前,手里还攥著那份报纸,报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白公馆的铁窗外,歌乐山的月亮冷冷清清。沈醉坐在床沿上,手里握著铅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最后一行的墨跡已经干透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却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徐远举和周养浩已经睡了,打著鼾。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著眼睛,在黑暗中想著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杀一个英国官员?她嫁给沈逸川,是真的爱他,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人能回答。
香港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脑子里也转著同样的问题——她到底是谁?他想起1938年在重庆第一次见到她,她穿著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他不信那是假的。
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三处不同的天空,同一个女人的名字,在不同的人心里搅起了不同的波澜。